第905章 汉城进攻开始2

地面突然开始在震动。

"来了。"

班长的声音紧了一下。他把烟卷往口袋里一塞，站起来，弯腰提起靠在壁上的步枪，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重心。

李二柱也站了起来，抓着枪靠到战壕前沿，眼睛越过土堆朝北面望去。

凌晨三点整。

第一发炮弹落下来的声音让李二柱整个人被那一下子震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然后是一百发、一千发。

南面汉城的方向整片天都被照亮了，橘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闪光交替着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有一百个太阳同时在城区的上空炸开又熄灭又炸开。

炮声连成了一片没有间歇的闷雷，轰隆隆地从北面滚过来，震得他胸腔里的心脏在跟着跳，每一下都和爆炸的节奏重合着。

他看见了。

离他大约三里地外，汉城北面的城墙方向，第一排炮弹砸下去的时候掀起来的尘土和烟柱直冲天空，灰黑色的一根一根竖起来。

然后第二批炮弹落得更近了一些，他能感觉到热浪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隔了三里地还能闻到空气里骤然浓郁起来的硝烟味。

炮火往汉城里面一寸一寸地啃。

从城墙开始，沿着一片一片的街区往里推进。

榴弹和迫击炮交替着砸，高爆弹炸开了楼房的外墙，燃烧弹在屋顶上点起了一团一团的火。

城北那些日军修筑的街垒和沙袋掩体在炮弹之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掀翻掀飞，碎木板和砖石块被炸上天又下雨一样砸下来。

李二柱透过望远镜看到城墙的一段被连续几发炮弹砸中之后塌了一大截，砖块哗啦啦地往下垮，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缺口。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是密集的覆盖射击，把城北防区的每一个已知火力点和工事都犁了一遍。

后二十分钟是延伸射击，炮火从城墙往城内纵深推移，逐条街区挨个砸过去。

李二柱在战壕里听着那声音的变化——从最初的暴烈震耳到后来稍微稀疏了一点，但每一发落下去的精准度都在提高，炮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零零散散到处开花，而是有节奏地一排一排往前推进，像一把尺子在量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后拉。

凌晨三点四十分，炮声骤然收了尾。

最后几发炮弹落下去之后，北面的天空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来得太快，耳朵里还残留着爆炸的嗡嗡回响，一下子被掏空了，像坐在一辆一直开着的火车上忽然被撂在了站台上，世界静止得让人发慌。

战壕前面的哨声响了。

一声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哨音，从指挥部方向传过来，然后被沿着战壕一个接一个地接力传下去。

那是进攻信号。

"上！"

班长的嗓门在这时候拔了起来，盖过了远处残存的零星爆炸声，

"全都有，同志们！跟我上！"

李二柱从战壕里翻了出去。

他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白天他反复看过这片地——地形都刻在脑子里了，哪一块有坑，哪一块有树桩，哪一块适合卧倒。

可现在整片地面都被炮火翻了一遍，原来的庄稼地变成了黑褐色的焦土，坑坑洼洼的，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全是松软的浮土。

硝烟裹在空气里，浓厚的灰白色烟雾从前面压过来，呛得他眯着眼跑。

他往前跑着跑着听见头顶有撕裂空气的声音，低沉的，是己方的火力掩护在往更深处延伸。

炮弹从他头顶上方飞过去，带着那种尖细的、持续数秒的啸叫，落在前方几百米的地方，又掀起一波泥土和火光。李二柱没有抬头看，他知道那些炮弹不会砸在自己头上，炮兵的标尺定好了，弹道从他们头顶过，落点在他们前面。

前面两百米处，汉城的城墙缺口越来越近了。

那截被炮火轰塌的城墙像个张大了嘴的黑色洞穴，洞口边缘的砖块还在冒着细烟，热烘烘的焦味扑面而来。缺口两侧的城墙上还有日军在往下开枪，子弹打在李二柱旁边的地面上，噗噗地溅起一小撮土。他没有减速，低着头弓着腰，把身体压到最低，两条腿机械地交替着往前迈。

城墙缺口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朝汉城的城墙缺口跑去的时候，他身后和身侧是密密麻麻的灰色军装，在硝烟和火光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缺口越来越近了，他看见缺口内侧有一面被炸歪了的日本旗，旗面烧了半边，剩下一半在火光里卷着黑色的焦边。

李二柱跨过了城墙的缺口。他的脚踩在碎砖上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他顾不上疼，借着冲力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了身体，举起了手里的步枪，枪口对准了缺口内侧的第一条街道。街道两边的房屋有的在烧，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焦黑的墙壁上。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涌进来。

灰色的人影穿过缺口，散开，进入街道两边的房屋和废墟之间。

汉城解放的第一枪已经打响了，而李二柱站在那片废墟和火光中间，听见身后连绵不断的脚步声涌过他刚刚冲过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汉城城内，劳累了一天的大郎是被炮弹震醒的。

他睡着的时候蜷在一处半坍塌的门廊下面，头顶是残余的半截屋檐，背后是一面还算完整的砖墙。

第一发炮弹落地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一只大手从后背猛地推了一下，脑袋磕在砖墙上，后脑勺一阵钝痛，眼前冒着金星。

"炮——"

不知道是谁在街对面

喊了一嗓子，那声音拖得老长，尾音被第二发炮弹的巨响吞掉了。

第二发比第一发更近，爆炸的气浪从街口涌进来，裹着碎砖头和尘土横扫过整条巷子。

大郎看见头顶那半截屋檐猛地抖动了一下，几片瓦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摔在他脚边，碎瓷片飞溅着擦过他的小腿。

"起来！二郎！起来！"

大郎伸手去拽旁边缩成一团的二郎。二郎是被炮声吓醒的，整个人在睡梦中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弓着背，双手抱头蜷在墙角。

大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两个人还没站稳，一发炮弹就砸在了不到五十米外的街面上。

那一瞬间大郎看见一片白炽的光从巷口灌进来，像是有人把太阳拽到了地上。紧接着是一股气浪裹着热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大郎感觉自己像被一块巨大的木板拍在了墙上，胸口一窒，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的尖细鸣叫。

"防炮洞！快！往那边！"

大郎吼出来的话他自己都听不太清，耳朵里的尖鸣声盖过了大半音量。

但他看见二郎的眼神动了，二郎的目光朝巷子尽头的方向闪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昨天他们踩过点的防炮洞，是街角一栋楼房的半地下储物室，楼层矮，承重墙厚实，炸不透。

二郎已经撒腿往那边跑了，大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朝巷子尽头狂奔。

炮击的节奏在加速。

第一排炮弹落下来的时候还有间隔，三五息一发，后来就越来越密，密到分不清间隔了。

整条巷子里的空气在颤抖，大郎跑着跑着感觉自己像踩在一面正在被敲击的鼓皮上，每一步脚底都被震得发麻。

两侧的墙壁在震动中簌簌地往下掉泥灰和碎砖，头顶上方的空气里飘满了灰尘和烟尘，视线变得浑浊昏暗，像一头扎进了一锅灰色的浆糊里。

巷子里到处都是人。

大郎在奔跑中看见左前方一个士兵正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掀开身上的碎瓦想往巷口冲，一发炮弹在旁边的屋顶上炸了。

那屋顶是木结构的，炸开的时候整片房顶塌了下来，大郎只看见那个士兵被一股力量掀飞起来，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布一样往上扬了两三米高，四肢在空中散开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然后砸在对面墙上，沿着墙壁滑落下去，留下一道深红色的擦痕。

右前方两个士兵挤在一处墙角，一个人蹲着捂着耳朵，另一个趴在地上往一堆瓦砾下面钻。

忽然一颗炮弹落在街面中间，爆炸的气浪把两个人掀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蹲着的那个被拍在墙上不动了，趴着的那个飞出了几米远摔在路中央，大郎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那人面朝下趴在碎石上，后背上全是深色的裂口，军装被撕成了碎片，脊梁骨暴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