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大木的思考和交谈

大木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母亲还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她双手搁在膝盖上，正低着头啜泣着。

大木坐在门槛上，把那张征召令从内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是粗糙的，印刷的字迹有些地方渗墨，个别笔画糊成了一团。

抬头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省征召令"几个字，下面是他自己的名字、年龄、住址，然后是"应于昭和十二年四月二十日七时整至村公所报到"等等。

最下面盖着一个红印，印泥不均匀，边角有些发白。

大木把纸折好，塞回内袋。

他想象过这个场景很多次了。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他第一次跑到村公所找征兵官报名，那时候他觉得穿上军装就能挺起胸膛走路，每个月有固定军饷，吃白米饭，说不定还能往家里寄点钱。

征兵官把他赶走的时候说他站在村公所门口不服气，觉得自己已经够壮实了，凭什么不让去。

可越到后来就越不太一样了。

大哥二哥的来信从每月一封变成了两三个月一封，再后来就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大木还记得二哥那批人走的时候村子二十几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胸脯挺着，眼睛亮着，送行的家属在路边抹眼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二哥走之前摸了摸大木的头说"等我到了满洲打完了仗，回来给你带一块怀表"。

大木脑子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二哥的了，大概说的是"好"或者"那你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然后大木发现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

他不兴奋。

一点也不兴奋。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没有加快。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腿不发抖，手也不抖，但他就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团什么东西，不太透得过气来。

以前他看那些要去当兵的人，出发前一天晚上都是坐不住的。

有的在院子里来回走，有的擦刀，有的把军装叠了又叠、展了又展，眼睛里有一种大木说不清楚的光。

大木见过村头那个叫吉田的年轻人出发前一晚在院墙边上练刺刀动作，练了整整两个钟头，满头大汗也不歇。

可现在大木坐在门槛上，一点练刺刀的念头都没有。

他想的是大哥和二哥。

大哥比他大五岁，走的那年二十二岁。二哥比他大三岁，走的那年二十岁。

两个人都没有回来。

大木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接到征召令，穿上

军装，坐上火车，像大哥和二哥那样成为一名帝国陆军士兵，然后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他曾经为了这个场景等了那么多年，把那些传单贴在床头看了无数遍。

大木以为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他会有一种圆满和激动的感觉。

可此刻大木坐在这里，可身体里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洞，像是有什么原本应该填满那个位置的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了传单的墙前面。

那些传单上的士兵们仍然站着，仍然挺直着腰杆，仍然扛着枪。

大木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张传单的边缘走了一遍，他忽然想起，在接受征兵令之前最后一次仔细看这些传单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甚至想不起那是多久以前，只觉得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画面，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褪色到几乎没有辨别的痕迹的标记随着阳光和时间一起逐渐黯淡了。

远处有一阵低沉的声音从西边的天际线上传过来。

这几年他偶尔能听到这种声音。

来自某个方向，有时候是东边，有时候是南边。

后来村里传开了，说那是敌人的飞机在轰炸大城市。

大木没有亲眼见过轰炸后的景象，但他听邻村来的人说过，说那些飞机飞过去之后，地面上会留下大片的深色痕迹。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地问过自己，因为他一直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此刻他发现，那个他一直知道的答案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从他的意识中消散。

我们到底是赢还是输？

大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如果帝国真的像广播里说的那样节节胜利，为什么征兵令发得越来越密集？

为什么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们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为什么大哥和二哥的信断了这么久？

为什么他站在窗边听到的那些发动机的声音来自敌方的飞机，而不是帝国的飞机在天空中翱翔着统治天空？

那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挤在一起，每一个都在争先恐后地寻找着答案。

那天晚上，大木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上次问过的那个老兵再问一次。

他之前去过了，被拒绝了。

但这次大木真的是十分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迫切地需要知道前线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不是为了确认什么，而是为了如果那些可怕的猜测是真的，他真的需要

提前做好准备，想好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

如果战场真的像他隐约感觉到的那样是一个吞噬人生命的地方，那么他至少得知道那些被吞噬的人在被吞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什么，以及他们有没有找到过任何可以让自己逃脱的方法。

如果真的像他所隐约感到的那样，帝国的战线已经不像广播里说的那么稳固，如果他真的到了那边之后发现一切都不像宣传中说的那样美好，那他至少需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该怎么跑、跑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他不想像村子里那些回来的人一样，不说一句话地坐在路边，看着远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更不想永远的留在那里回不来。

大木需要一些能让他活着回来的经验，就这么简单。

大木等到母亲熄了灯，等到村子里的狗叫声逐渐稀疏下去，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自己家的院门。

夜里的村子安静极了。

土路两侧的田地里传来虫鸣，大木沿着那条路走到村尾，在那间半塌的土坯房门口停了下来。

大木敲响了老兵的门。

"谁？"

"是我，大木。"

他站在门口说，又补充了一句，

"我今天收到了征兵令，马上要去满洲了，前辈，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导。"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进屋之后，老兵随意指了指四周。

"随意坐吧。"

待到大木坐下了，老兵紧接着问道：

“你也要去了？"

"是的，前辈，我的征召令今天刚下来。"大木说。

老兵听到这里没再说话。他低着头唉声叹气，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大木坐在那里，看着老兵的样子心里面突然开始七上八下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了：

"前辈，我想问问您……"

"真话还是假话？"

老兵打断了他。

大木压抑的张大了嘴。

老兵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有点发黄，

"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不像以前那时候一样傻乎乎的了。"

老兵说，

"既然你已经不那么傻了，你就要想清楚，你是想听我说两句好听的让你心里舒服一点，还是想听点能让你活着回来的东西。"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子里面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

"你要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