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步入正轨’

谢俊走后，郑州的政务并未因此放缓。

他离开郑州后的第十日，高强带着高家村仅剩的几十名汉子抵达铁路营。

刘二柱的灵柩已经送回乡里，村中不少青壮也因照看家眷料理田地留在了村中。

高强带来的这些人大多是已经失去亲人又不愿继续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汉子。

他们穿着新发的粗布工装，背着铺盖与水囊，站在铁路营入口处看着眼前延伸到远方的钢轨，许久没人说话。

轨道尽头停着几节改装过的务工列车，车厢两面敞开，内部铺着木板长凳，远处还有数台高大的机械车正在缓慢前行，铁臂抬起时，泥土与碎石如同瀑布般落下。

铁牛咽了口唾沫。

“强哥，这些铁家伙真是人能使唤的？”

高强瞥了他一眼。

“少问废话，咱们来这里是学做事，不是来站着看热闹。”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盯着那台压路机械看了许久。

接待他们的是郑州铁路营劳务署的赵岚。

“郑州铁路营决定由你负责大唐方面的劳务组织、民夫调度与工地秩序。”

赵岚指了指手册上的组织图：“你下面有各级工头队长和物资登记员，你主要负责把人组织起来按技术组的要求完成任务。”

高强看着那张图渐渐懂了。

仙界核心施工人员处于最上层，负责总体方案与关键技术，其下是大唐技术学徒由仙界师傅亲自教导，再下面是经过培训的大唐技术员负责把具体施工办法拆解成民夫能听懂做到的任务。

这也是高强所带领的民夫班子。

“也就是说，仙界师傅定怎么修，大唐技术员再把活分给我们？”

“对。”

“那我若发现任务不合适能不能提意见？”

赵岚看了他一眼。

“能，只要理由充分能说清楚问题你便可以在会上提出，至于采不采纳由仙界施工负责人判断。”

高强合上手册，神情变得认真。

“那便好。”

赵岚没有多说，将写有编号的木牌递给他。

“从今日起，你便是郑州铁路营大唐劳务总管。”

这个称呼很快传遍营地。

起初，不少郑州民夫只知道高强能打，讲义气敢替兄弟出头却不觉得他真能管住上万人，可没过几日，高强安排的极有章法。

他按照在长安的老规矩把来自各村的民夫按年龄和识字以及手艺程度分组。

这套安排最初让许多工头不适应。

有人觉得高强管得太细觉得登记麻烦，还有人觉得自己是村中壮汉没必要听几个年轻书吏指挥。

高强只将工钱册和轮班表全部贴到营门旁，让大家自己核对，谁若觉得不公便当众指出来。

结果忙乱的不是高强，而是那些原本想从中牟利的工头。

待众人发现账目确实清楚，工钱确实按时发放，抱怨声便渐渐少了。

与此同时，高强也开始频繁接触铁路营中的各色人物。

仙界来的工程人员做事极快，许多大唐人看不懂的设备在他们手里却能准确运行，最初大家见面时颇为拘谨，说话也小心翼翼，生怕讲错一个词便惹出笑话。

可相处数日后，众人发现彼此其实没有太多不同。

仙界师傅会嫌饭菜太淡，会在夜里想家，也会因徒弟把螺栓装反而气得拍桌子，大唐民夫会在收工后蹲在一旁看人下棋，也会在学会新本事后得意半天。

只不过仙界人见识更广，手里的工具更多，脑子里装着的知识也远超大唐众人。

这让高强十分兴奋。

他开始要求各队长休息之去技术棚旁听，让他们看仙界师傅如何修铁路，只要对方愿意讲他便让手下人拿纸记录，回营后再由识字的人整理成册。

“现在吃苦学本事，往后便能靠手艺吃饭。”

高强在营地晚会上对众人说：“铁路修完了咱们也不能重新回去刨地，会修桥的修桥，会看机器的看机器，会管人的管人，只要把本事学到手往后吃喝便不用愁。”

这话很快传开。

铁路营里的民夫开始从单纯出力，逐步转向主动学技术。

郑州往洛阳方向的铁路已经铺出五十里，每日清晨务工列车从营地出发，载着大批工人前往轨道尽头。

到了终点，技术员先按工段召集众人，再由各队长领取任务。

挖方、填土、铺设枕木、搬运钢轨、固定扣件、加固路基各有专人负责。

仙界核心施工组很少直接指挥民夫，大唐学徒则跟着师傅走遍各处，把复杂的工程语言变成众人听得懂的吩咐。

“这段路基不能再填了，下面有软土层。”

“碎石要铺到这个刻度，厚薄不够，列车通过时会沉。”

“轨道接缝必须重新测，误差超过规定便要拆掉重来。”

过去这些话若从普通工头嘴里说出来民夫多半只会当作挑剔，可当他们亲眼见到机器测出的数据，见到轨道在试车时轻微晃动，便再也不敢

马虎。

高强也在这种过程中逐渐融入铁路营核心管理层。

每隔数日，铁路营都会召开施工调度会。

会场设在一处改建过的木屋中，墙上挂着郑州至洛阳的路线图，桌上摆着施工进度表与天气预测。

仙界施工负责人坐在前方，大唐技术学徒、铁路局官吏、郑州地方官员依次入席，高强因为掌管的民夫多便获准入内旁听。

会议通常先汇报各段进度。

哪处路基完成，哪处桥涵待验，哪处材料供应不足，哪支队伍需要轮换都会被逐条记录。

之后再由技术负责人发布后续任务。

高强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记下与自己有关的事项，可若遇到民夫方面的问题他也会站起来说话。

“西段那边近两日连着下雨，民夫若全上，营地伙食和换班便跟不上。”

“还有，十六队新来的民夫多是河东人听不懂本地口令，最好让技术员先给他们画图说明。”

有时会议安静片刻。

仙界技术人员会打开图纸与数据重新核对，大唐官员则低头记录，若高强说得有理便会当场修改安排。

这种变化让他颇为受用。

高强抵达铁路营后约过了半个月，郑州铁路已经进入全速推进状态。

这日调度会比往常更早结束。

黄河铁路大桥的进度报告送到桌上后，会场气氛明显轻松许多。

黄河大桥由仙界中铁大桥局负责，核心桥墩、钢梁吊装与水下作业皆由仙界人员完成，大唐民夫暂时无法参与关键施工，只负责物资转运。

仙界工程师在会上说明，桥梁已经进入正式施工阶段，桥墩定位和基础施工均按计划推进。

“若后续天气稳定，黄河大桥不会拖慢主线。”

这句话说完，众人都松了口气。

随后，郑洛铁路进度也被报出。

“郑州至洛阳方向已完成五十里路基与轨道铺设，沿线桥涵施工同步推进，按照当前速度只要材料供应稳定，明岁盛夏前长安至郑州便可贯通，郑州通往潞州的线路也有机会在相近时段完成。”

“若黄河桥施工顺利，长洛郑潞铁路有望全线通车，即使桥梁稍有延误其他路段也不会停工。”

屋内先是安静，紧接着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房间里众人开始鼓掌。

高强也笑了，可笑意只维持了片刻。

他看着墙上那张不断向远方延伸的铁路图，眼神深处慢慢浮起一层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