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不知天下，何以谋天下？

他领着众人，从乾清宫正殿转入一侧的偏殿。

此殿平日门户深掩、极少启用，除却帝王特许，无人擅入。

即便是在宫中侍奉多年的老太监，也难得窥见其中真容。

今日朱门大开，窗棂尽数敞开，暖阳穿堂而入，将殿内照得通透敞亮，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宛如金粉。

众人踏入殿中，目光瞬间被眼前景致牢牢攫住，无一例外驻足凝神，心生震撼。

寻常殿阁，四壁皆悬先贤字画、圣贤箴言、山水墨宝，用以修身明志、点缀风雅。

可这座偏殿，除却素色墙坯，再无半分文饰笔墨。

四面高墙之上，满满当当悬挂着数幅巨型手绘舆图，尺幅宏大，气势磅礴，囊括天下四方，尽藏山海格局。

《大明全境舆地全图》规整居中左壁，九州疆域、府县边界、山川要塞一目了然；《大明藩属及周边形势图》罗列四方藩邦、边陲隘口，厘清内外格局；

《西域山川道里详图》精细标注天山南北、葱岭内外的戈壁绿洲、行军要道；《南洋诸岛海域全图》遍绘万里海疆、星罗群岛、海路航线、洋流季风。

而最醒目的，当属正北面那一幅横贯整面高墙、几乎占据半座殿堂视野的《坤舆万国全图》。

自踏入殿中，袁可立的目光便死死钉在这幅旷世舆图之上，再难移开。

他缓步趋前，微微眯起眼眸，细细端详图中纹路。

只见山海轮廓、大洲大洋、列国疆域、河道港湾，尽数勾勒分明、条理清晰，毫无往日舆图的模糊疏漏。

大明疆域以御用朱红重笔圈定，醒目至极千。

东起朝鲜半岛、倭国列岛，南覆南洋万千岛礁，西括新复西域全境，北尽漠北草原、北海之滨，数年拓土开疆的赫赫成果，尽数凝练于这一方舆图之中。

纵然极远边陲的细碎村落、小径尚有简略缺失，但纵观天下海陆大势、五洲四洋相对方位、列国地缘格局，已然通透全貌。

数十年来，世人固守“中原即天下”的狭隘认知，以为四海之外皆是蛮荒虚地，今日一见这幅寰宇全图，袁可立只觉桎梏尽破、豁然开朗，心中积年的困惑，尽

数烟消云散。

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在万里之外，还有那么多国家、那么多民族、那么多未知的天地。

他徐徐回身，望向一侧的朱由校，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陛下，此图可是全新勘定、囊括四海的《坤舆万国全图》？这朱红疆界之内，便是我大明如今的万里河山？”

朱由校微微颔首，

这幅寰宇全图，是他凭借脑海中的系统地图，结合大明已有的地理知识，耗时许久，亲自指导画师，把脑子里的那幅世界地图，一寸一寸地搬到了纸上。

世人眼界囿于山海，不知天地辽阔；而他执掌大明，必先使众人洞悉天下，方能布局四海。

不知天下，何以谋天下？

“江爱卿，你执掌参谋司，研读海外情报，熟知列国局势，便由你为诸位大人解说一番海外格局。”

朱由校抬手示意，随即退至一旁，在一张铺着明黄坐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江仲谋躬身领旨，手持一根细长象牙杖，阔步立于巨图之前。

杖尖轻点舆图左上方一片广袤的异域大陆：

“诸位大人请看，这片远隔重洋的大陆，便是西洋诸国聚居之地，陛下定名欧洲。”

随后，他将欧罗巴当下的列国方位、势力割据、世代仇怨、军政格局一一拆解剖析，娓娓道来。

从天主教与新教经年不休的教义对立、教派屠戮，到德意志全境深陷三十年内战的胶着拉锯；

从尼德兰为挣脱强权桎梏、浴血数十年的独立之战，到英法两国绵延百年的疆域恩怨、海陆之争；

从哈布斯堡家族横跨欧亚、垄断海域的庞大霸权，到瑞典、丹麦争霸波罗的海、角逐北欧海权；

从波兰立陶宛联邦独特的贵族共治乱象，到奥斯曼帝国雄踞西亚、步步西进、威压欧陆边境的百年大势。

又专门点出大明新近敲定租借、立足地中海的梅诺卡岛，以及扼守地中海门户的直布罗陀海峡战略要害。

一番讲解，鞭辟入里，将万里之外那片大陆上错综复杂、战乱不休的“烂棋局”，三言两语摊开在了众人面前。

殿中文武百官目光紧

随指点杖在舆图上游走，凝神沉思，眼底皆是精光闪烁。

往日里，众人听闻西洋诸国，只知是远海蛮夷、通商番邦，认知模糊粗浅，对其国力、野心一无所知。

今日对照《坤舆万国全图》，可以说收获匪浅。

军国大事，首在知己知彼。不知列国格局，便无从谈纵横制衡；不明山川地利，便无从谈经略四海。

朱由静坐于一侧，默然注视着若有所思的群臣，并未急于开口打断。

此前大明百官，囿于传统朝贡思维，视外邦为附庸、蛮夷，缺乏全局博弈之心。

今日观图析势，便是要让众人跳出中原一隅，以天下格局谋划国策，而非困于旧制、墨守成规。

殿内静谧良久，待群臣尽数从深思中回神，朱由校这才缓缓开口：

“自万国宴落幕以来，西洋七国与我大明正式缔约建交，南疆南洋大小诸国，亦尽数归附新朝贡体系。如今四海格局初定，内外局势清明。”

“诸位爱卿皆是国之柱石，今日尽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新局之下，我大明当如何拿捏分寸、制衡四方，处置与南洋藩属、西洋列国的邦交与经略之道？”

话音落地，熊廷弼率先出列，他一向直言快语，不喜虚言迂回。

“陛下，臣观南洋大势，已然尽在掌握。”熊廷弼目光笃定，望向舆图上南洋星罗棋布的疆域，沉声道，

“如今安南、暹罗、真腊、老挝诸国，尽数签署新朝贡盟约，看似保留王室、延续藩属名分，实则其军权、财税、官员任免，皆受我大明节制，已然是朝廷间接管控之地。”

“依臣之见，日后只需稳步推行汉化，设学堂，授汉书，易风俗，如此，不出二三十年，南洋新生子民皆习汉礼、尊汉制、慕汉风；两代人之后，其地其民，与中原内地州县别无二致，再无藩邦外域之分。”

他话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至于诸国宗室王室，若安分守己、恭顺臣服，朝廷可保其世袭荣华富贵；若暗藏异心，背盟作乱……”

后半句未曾言明，可殿内众人皆心领神会。

乱世用重典，盛世行王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自然不必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