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炮决(一)

顾长柏的车驶进紫金山下的宅邸时，暮色已经压下来。

门口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挂着宋渼菱的牌照，另一辆挂着孔家的牌子。

罗云冬从前座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来者不善”啊。

他推门进屋，客厅里灯火通明，宋渼菱和宋爱龄并肩坐在沙发上，几个小孩在客厅的地毯上追逐打闹，笑声震天。

其中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跑得最欢，他在追打顾珩。

张娴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旁边还有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子，她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但顾长柏一眼就看出那笑容底下压着的戒备。

林娥不在客厅，谭祥也不在，只有他母亲一个人在应酬这群不速之客。

宋渼菱最先起身，笑着迎上来，那笑容亲切而自然，仿佛只是来串门叙旧。宋爱玲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她妹妹更殷勤几分，先是夸房子气派，又夸院子里的花开得好，絮絮叨叨兜了好大一圈。

顾长柏在门口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没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所有寒暄堵了回去：“你们如果是为城防工事的事来的，不用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宋爱玲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重新堆起更殷勤的笑意，“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令侃和长桓虽然打过架，但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之间总不能因为孩子们打闹就伤了和气。庸之这几天身体不适，特意让我来解释，城防工事拨款的事，财政部绝对没有克扣。”

顾长柏始终没有说话。

宋渼菱终于说话了，语气依旧温柔，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顾长柏转过头来看着她，“你们家不缺钱吧，孔家也不缺钱。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随便从手指上摘一枚戒指下来，都够一个普通人吃一辈子。你们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宋渼菱沉默了，把手轻轻放在膝上，没有再说话。

顾长柏转向罗云冬，“通知一下孔部长、何部长、宋部长，还有军政部军需署的全体官员，明天上午到紫金山靶场观礼，新到的博福斯105加农炮，试炮，委员长也通知一下。”

第二天上午，紫金山下靶场。观礼台上坐满了南京军政高层的要员，蒋校长居中而坐，面色铁青；孔祥西坐在他右手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何英钦和宋子玟分坐两侧，前者眉头紧锁，后者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的是一群军师长，顾祝桐、蒋顶文、俞济时、桂永清、孙元良、宋希濂都在场，还有几个刚从前线撤下来休整的师长也接到了通知。

顾长柏站在观礼台前方，面前架着一台野战电话。

靶场上，炮兵第九团的三门博福斯105毫米加农炮已经完成了阵地部署，炮口指向靶场北侧那座被红白标靶环绕的碉堡。那是紫金山主峰的观测堡，八十厘米壁厚，双层钢筋网，高标号军用混凝土，完全符合设计规范。

教导总队炮兵营的四门博福斯七五山炮已经在一侧阵地展开，炮口同样对准靶场。顾长柏拿起电话，下达了试炮命令。

第一轮是七五山炮的射击，四门博福斯山炮对山上的劣质碉堡进行齐射。炮弹落地，火光冲天，硝烟散去后观测兵报回数据：两发直接命中，墙体出现大面积开裂，一发炮弹穿透了碉堡侧壁，在内部炸开。

观礼台上一片死寂，孔祥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按照设计规范，这座碉堡应该能抵御105榴弹炮的直接命中，七五山炮的连续直接命中，但劣质混凝土和偷工减料的钢筋让它在第一轮齐射中就被打穿。

第二轮，105毫米加农炮对另一座标准碉堡进行单发射击。第一发使用二号装药，初速七百米每秒，炮弹精准命中碉堡正面。

钢筋断裂，墙体被炸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缺口，碉堡顶部坍塌。

而后三门105炮同时对劣质碉堡进行齐射。一发炮弹命

中基座，整座碉堡像被踹了一脚，从根部开始崩塌。第二发命中顶部，混凝土顶盖被炸飞，碎石飞出几十米远，砸在靶场边的沙袋上。第三发命中残存的墙体，整座碉堡在爆炸声中彻底瓦解，只剩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块。

两轮齐射，劣质碉堡在短短十几秒内被彻底摧毁。

顾长柏放下电话，转过身来面对观礼台上的军政要员们。

“诸位刚才都看到了。这些碉堡，75山炮一发就打穿了，105炮两轮齐射直接把它炸成了碎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孔祥熙、周骏彦和军需署那一排官员的脸。“现在你们告诉我，等日本人打到南京那天，你们是希望我们的士兵趴在这种碉堡里，南京城能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蒋校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孔祥西和周骏彦，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下观礼台。

顾长柏继续喊:“那些贪官，不良商人，从今天起，给我锁在碉堡里面，由各炮兵部队的炮来试试他们自己的碉堡！看看他们自己修的东西是什么质量！”

“请各位长官明天继续来观礼！”

孔祥西掏出手帕擦汗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珠怎么也擦不完。

何英钦看着靶场上那堆劣质碉堡的废墟，低声对周骏彦说，“委员长让我告诉你，你回去写辞职报告，以后再说。”

周骏彦那张脸惨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不过还好，命保住了。

桂永清从后排探过身来，对旁边的孙元良耳语道：“紫金山上还有好几十座这种劣质碉堡，修起来要花多少钱，拆了重建又要花多少钱，这笔账谁来付？这群王八蛋，真能贪！”

孙元良问，“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再说了，这事你也不少干吧？”

桂永清大喊:“这是我的阵地，我的指挥部就是这个标准，结果七五炮就直接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