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沪江故人

“我靠……”

副驾驶上的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手按在了副驾驶的门把手上——准备跳下汽车。

“别动。”

马晓光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手同样按住了胖子的肩膀，饶是胖子身胖力大也动弹不得。

马晓光的眼睛没有看悲恸的刘家姑侄，也没有看仓皇逃离的杀手，而是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街对面二楼的窗户，有人影一闪，窗户迅速关上。

路口卖烟的小贩，低头快速收摊。

更远处。

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正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如电，扫过别克车，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逃离的黑色轿车上。

这不是一般的袭击，是标准的刺杀配置！

有枪手，有望风的，有清场的，还有观察记录的。

任何轻举妄动，都会立刻暴露，成为下一颗子弹的目标。

黑色轿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猛地蹿出，混入车流……

直到这时，凝固的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杀人啦！”

“快报巡捕房！”

“救命啊！有没有医生？！”

“嘀！嘀嘀！”

尖利的警笛声响起，巡捕们有的冲向现场，有的则跳上警车，向黑色轿车追去……

人群炸开，尖叫、哭喊、奔跑、推搡……原本有序的站台乱成一团。

有人吓得瘫坐在地，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几个胆大的男人围了上去，又不敢触碰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

散落的文件被慌乱的人群踩踏，沾上了灰尘和血迹。

最上面一页，标题是《沪江大学迁校计划草案（初稿）》。

在“迁校必要性”一栏，用钢笔有力地写着一行字：“为存续我中华教育之薪火，为培育未来复兴之人才，虽百死而不辞……”

数小时前可能还在灯下修改这份计划的校长，此刻躺在冰冷的街头，眼镜歪在一边，镜片后的眼睛仍圆睁着，望着上海四月灰蒙蒙的天空。

查理·曹看了一眼胖子，连忙道：““胖爷别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个矮的，是曾寿根，外号‘曾矮子’！那个高的……是岳培之！这两个杂碎都是‘黄道会’的……”

话还没说完，却戛然而止。

因为三人都看到，在车站斜对面的一条小弄堂口。

一个穿灰布学生装、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几本书，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死死盯着刘

湛恩倒下的地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眼镜！”

胖子出声道。

是沪江大学的小眼镜刘友雄！

他就是在淞沪会战最危急的时刻，帮助马晓光在沪江大学数学与物理系使用传真机，向外界传递过关键战况的青年救国会学生干事。

小眼镜似乎也是刚到，目睹了全过程。

而就在这时，弄堂里快步走出两个穿黑绸短褂的汉子，目光阴鸷，直直朝着失魂落魄的刘友雄走去。

其中一人，手已经伸向了后腰。

“老曹开车先走，胖子，跟我下车……”

马晓光没有犹豫，出声下令道。

两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跳下车来，却没发出什么响动。

别克车缓缓起步，没有加速，保持着正常车速混入逐渐混乱的车流——就像一辆刚好路过的普通车辆。

马晓光和胖子没有马上冲过去，反而像是两个被枪声吓到、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的路人，快步但不算匆忙地朝小眼镜所在的弄堂方向走去。

他们的路线很讲究，借着几辆因堵塞而停下的黄包车和惊慌的行人作掩护，始终没有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街对面可能存在的观察视线里。

两个穿黑绸短褂的汉子，离小眼镜已不到十步。

小眼镜刘友雄仍呆立着，手里的书抱得更紧，指节发白。

他显然看见了逼近的危险，但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眼镜后的眼睛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混着一种奇怪的茫然——也许老师的血还在他眼前漫开，现实的追杀反而显得不够真实。

高个汉子嘴角扯出一丝狞笑，手已从后腰抽出，是把锋利的匕首。

矮个的则手插在衣兜里，兜口隐约露出枪柄的形状。

就在高个汉子举刀、矮个汉子掏枪的瞬间——

胖子动了。

他像似笨拙实则迅捷的熊大，从侧面猛地撞向高个汉子。

不是拳脚，是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冲撞。

高个汉子注意力全在小眼镜身上，猝不及防，被撞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弄堂的砖墙上，匕首脱手。

“当啷”

匕首落在青石板上，人闷哼一声，一时爬不起来。

几乎同时。

马晓光已贴到矮个汉子身侧。

矮个汉子反应极快，枪已从兜里掏出一半，但马晓光的手更快——不是去夺枪，而是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他掏枪那只手的虎口穴。

一捏，一拧。

矮个汉子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枪还没完全掏出，就被马晓光另一只手接住，顺势向下一按，枪口戳进汉子自己的衣兜，卡住了扳机护圈。

“别动。”

马晓光声音很低，但带着铁一样的冷硬。

矮个汉子额头冒汗，想挣扎，但整条手臂的力气都泄了，只能死死瞪着马晓光。

另一边，胖子已经骑在了高个汉子身上，钵大的拳头左右开弓，照着对方脸颊、下巴、太阳穴猛捶。

不是要打死，而是要打懵。

拳头又快又重，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高个汉子起初还挣扎两下，挨了五六拳后，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只在一瞬之间。

没有枪响，只有肉体的撞击和闷哼。

弄堂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是高个汉子口鼻里流出的血。

小眼镜直到这时，才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解救惊醒，浑身一颤，看向马晓光，嘴唇哆嗦着：“是你们二位？”

“跟我走，别说话。”

马晓光声音短促，手上发力，将矮个汉子被制住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拧，同时膝盖顶在他后腰。

矮个汉子痛得惨哼一声，身不由己向前扑倒，脸直接朝下摔在地上。

马晓光顺势单膝压在他背上，腾出手快速在他几个衣袋里摸索。

摸出一个小皮夹，里面有些零钱，还有张硬纸片。

纸片上没字，只印着一个模糊的怪异图案——像是一个简易的八卦，中间有一道扭曲的符箓。

“黄道会。”

马晓光收起纸片，又从他衣兜里抽出那把被卡住的枪——是把老旧的勃朗宁M1900，检查了下，弹匣是满的。

他卸下弹匣，退出所有子弹，将空枪和子弹分开揣进自己兜里。

胖子那边也搜完了高个汉子，摸出把匕首和同样的符箓纸片，还有几块银元。

苍蝇蚊子都是肉，胖子自然是笑纳了。

“留他们报信。”

马晓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还晕着的和趴在地上**的两人沉声道，“告诉常玉清，再作死，老子让他马上死！”

马晓光不再看死狗一般的两个杂碎，转身走向小眼镜：“能走吗？”

小眼镜用力点头，抱紧怀里的书。

“走。”

马晓光沉声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