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最后一面

七月初，陆安一边在成都等待夔东诸部汇合、同时也在等待重庆移民以及顾炎武运送物资来。

此刻，归顺的成都守将曹勋突然带着刘文秀的心腹，火急火燎地赶到陆安的大帐面见。

他们表示本来刘文秀试图强撑着一口气来成都，但到了叙州府，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往北了。

对方已油尽灯枯，身体实在再也受不了车途劳顿。

得知此事后，陆安自然也不敢怠慢，即刻带着赤武营和舟山营的骑兵司，共计千人马队快速从成都南下前往叙州，主动接见对方。

……

数日后，叙州城外的西营营地中，气氛一片灰败。

冯双礼麾下的三千嫡系扎营在长江岸边，营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河滩上，江风吹过，营旗随风飘动。

巡营的士兵脚步沉重，没有几个人人说话，偶尔交换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忧虑和茫然。

陆安带着千余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成都赶来。

他还特意带上了陈士铎，这位被张名振和寇白门称为“神医”的军医队主事，一路上也被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但始终让助手紧紧抱着他的药箱。

一路上陆安从随行的曹勋口中得知了更多细节。

贵州失守后，刘文秀向李定国提出要去四川重庆找定王求援，且表明自己身体每况日下，命不久矣，这是他最后能为他们兄弟之间以及西营做的事情。

李定国得知对方病入膏肓后，顿时失态得痛哭流涕，并连悲呼自己错了，最后同意刘文秀此行。

刘文秀带着心腹和亲兵离开昆明时，在贵州战败的冯双礼也是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向李定国请示，而是直接带着自己仅存的三千核心嫡系宣称“护送蜀王”，直接跟着刘文秀一起北上。

眼下叙州城墙上飘扬的仍然是乱官府的旗帜。刘体纯和袁宗第的西路军已是和平接收了这座川南重镇。

面对叙州易主，刘文秀和冯双礼不愿节外生枝的进城驻扎，未时选择在长江岸边的河滩上扎营。

眼下得知陆安即

将抵达，冯双礼早已等候在营门口。

这位陕西绥德汉子、张献忠大西军的元老、如今官至庆阳王的西营宿将，此刻脸上却未有半分王爵的威严，只剩下满面的哀戚与风霜。

他身后站着一众刘系嫡系将领，当双方见面时，冯双礼向陆安行了面见皇子的大礼，陆安翻身下马，双手将他扶起，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截了当地问：“蜀王情况如何？”

冯双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苦涩道：“蜀王……本就命不久矣，从昆明一路强撑着走到叙州，确实再也走不动了。背上毒疮溃烂至骨，脓血日夜不止，随军郎中用了最好的药，疮口还是烂得越来越大。

如今……如今蜀王已是强行吊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殿下来。殿下若是再晚来一日，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清楚。

陆安没有再问，只是立刻沉声道：“带我去见他。”

冯双礼不敢耽搁，转身引路。

沿途进了西营大营，陆安让骑兵部队就在营外等候，自己则是带着亲兵队单独进入。

沿途快步走过混乱营区，一行人快步来到最大的帅帐，隔着老远，陆安便瞧见帅帐外聚集着乌泱泱的人，都是刘文秀的嫡系亲将。

他们看见陆安终于来了，顿时一阵人潮涌动，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陆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便看到了狄三喜等人。

陆安记得对方，对方是那个在湖南双桥战役中，与初出茅庐的自己并肩作战的友军，此刻正朝他抱拳行礼。

陆安对他们微微颔首，脚步依旧没有停顿。

冯双礼在前面掀开帐帘，顿时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伤口溃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陆安一步跨入帐中，身后的光线随着帐帘掀开涌了进去，照于帐内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

刘文秀躺在行军床上，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下的身躯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背上毒疮溃烂的脓血透过纱布渗出来，在床单上洇开了一片污迹。

但当对方看见帐帘掀开的光亮中那道身影时，浑浊的眼睛却是忽然亮了起来，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

他挣扎着向陆安伸出手臂，那只手臂枯瘦如柴，皮肤下的青筋根根可辨。

陆安见状立刻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顺势坐在床边，对身后跟入帐中的陈士铎使了个眼色。

陈士铎立刻放下药箱，挽起袖子，伸手探向刘文秀颈侧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他背上被脓血浸透的纱布。

当纱布揭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弥漫开来，见情况很糟，陈士铎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蜀王稍安……”

陆安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握紧了刘文秀的手，“我有神医陈士铎，乃当世圣手，定西侯张名振的沉疴便是他一手调治好的，让他为蜀王诊治，或有转机……”

闻言，刘文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苦笑。

他说：“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他自己知道，哪怕是华佗再世，也难以逆天而违……”

但陆安仍然固执地不肯松口，坚持让陈士铎继续诊治，刘文秀也只得安静让对方尽最后的努力。

随着两人身后帐帘大开，帅帐门口外，冯双礼、狄三喜等一众刘系嫡系将领都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

帐内一众年轻人似乎是刘文秀的亲兵或者家属子侄，他们也是满怀期待的看着刚到的陆安等人。

众人皆是屏着呼吸，目光在陈士铎凝重的侧脸和刘文秀惨白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

有人紧张地绷紧了腰背，有人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像在默默祈祷。帐外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皆满是期盼奇迹发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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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历史上刘文秀临终托付冯双礼和白文选，让冯双礼与白文选率主力转进四川，联合夔东十三家继续抗清。

因此当永历帝、李定国西撤入缅时，冯双礼拒绝跟随，其率残部北渡金沙江，进入四川建昌，宣称执行刘文秀遗命，试图联合夔东十三家再举抗清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