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大军

顺治十三年，八月二十二，宁波出海码头。

天色未亮，码头已然喧嚣沸腾。

数以万计人马自宁波、定海两处集结，汇聚在狭长海岸之上。人喊马嘶、铁器撞击之声与浪涛轰鸣交织不绝。

空气中混杂着松脂、火药、汗臭与海水的咸腥，这是大军出征独有的气息。

伊尔德静立水师旗船船头，双手扶着船舷，海风将他石青色暗纹战袍下摆吹得猎猎鼓荡。

护军统领车尔布立于他身后，二人目光越过码头，望向正在登船的八旗护军。

披甲兵士列成密集长队，沿着栈桥鱼贯登舟，多数人尚未穿戴完整甲胄，由随行辅兵代为背负军械。

战马被蒙上双目，数名壮汉连拉带推送入船舱底层马厩，马蹄踏过跳板，发出接二连三嘎吱声响。

浅海之内停泊着数百艘战船，桅杆林立，帆布半张，船头红衣大炮自炮门探出，黝黑炮口遥遥指向海面。

附近宁波渔民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只得远远躲在岸边窝棚之中，屏息观望。

此番清军兵马分驻宁波、定海（现宁波镇海甬江口码头）地区，其中伊尔德统领满洲八旗自宁波前往定海登船；浙江提督田雄麾下浙江绿营水师，则直接以定海作为出港据点，等待伊尔德汇合，然后出发后再分路行进。

另有单独陆师分兵清剿四明山义军，稳固后方。

大军预定从定海出发后，再分路合击渡海，先于洋面击溃舟山明军水师主力，随后登陆攻取舟山本岛，一切调度、补给皆依托浙东沿海港口。

清军兵力攻坚核心为伊尔德麾下数千满洲八旗护军与前锋兵；海上作战主力是田雄统辖的数千水师、数百战船。另有近上万绿营陆师承担登陆清剿任务。

如此满汉水陆协同作战，水师执掌海面封锁、海上会战；八旗精锐负责登陆攻坚；绿营兼顾后勤补给与侧翼牵制，全军水陆总计两万余人，意图层层瓦解舟山明军防线。

大军核心将领部署为，统帅宁海大将军、固山额真伊尔德（正黄旗），他麾下节制固山额真王国光、护军统领车尔布等人。

浙江绿营水师则由浙江提督田雄（汉军镶黄旗）统领，麾下有定海总兵张杰等将官，拥有水师兵马数千、战船数百，内含大型战舰。

职责是扼守横洋、金塘水道，封锁舟山海域，分成两翼夹击明军舟师，配合八旗主力行动。

除此之外，浙江绿营陆师则由浙闽总督屯泰、浙江巡抚秦世祯统筹，总兵张承恩等将领领兵，调集浙内各府绿营兵马近万。

而管效忠所部江南水陆师，以及山东登莱水师、山东绿营亦单独行进，此刻也是出发，计划同一时间赶来会合，加入围攻舟山。

布置如此多的兵力，清廷是打算以猛虎扑兔之势，一举荡平舟山明军。

车尔布凝望着眼前码头这片遮天蔽日的军势，由衷地感叹道：“今日之威势，自我大清入关以来，浙东海面还未曾有过这般阵仗。

如今水陆并进，大军齐出，定要一鼓作气，将那舟山海逆一举覆灭，永绝后患。那些明逆在海上猖狂了这么多年，今日便是他们的末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信，仿佛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只差伸手去取。

旁边伊尔德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依旧停在码头上忙碌的士兵身上，眉头微微锁着。

他身为正黄旗固山额真、宁海大将军，更是此次征舟山的最高统帅，他对于双方的兵力对比没有任何疑虑。

此次出征满洲八旗精锐达到五千，水师数千人，战船数百艘，那浙江提督田雄在浙海更是跟明军水师周旋多年，是的呢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和每一道洋流。

再加上江南管效忠陆军和山东水陆军两路支援，他们总兵力稳超三万多，战船总数逼近六百艘。

反观舟山那边，满打满算陆军不过五千，战船三四百艘，无论兵力和物资都是处于绝对劣势。

这一仗唯一的悬念不是能不能赢，而是赢得够不够干净利落，能不能把二张的脑袋送回京城，再装进木匣子里摆在午门城楼上，给那些还心存侥幸的江南士绅们好好看看。

所以真正让他烦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明逆，分明是狗急跳墙了。”伊尔德冷冷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被压着的火气。

“近来我们八旗勇士频繁被刺杀于勾栏之中。甚至其中还有一个牛录额真，带了亲兵护卫，就在离大营不到三里地的酒楼里，被几个假扮宾客的细作抹了脖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边上正在登船的一队绿营水师，“这几日来，宁波、定海、镇海三地，遭到刺杀的中下级军官和衙门文官不下十余起。

有的是在街头巷尾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有的是半夜里被人翻墙入室割了喉咙，还有的是在酒楼里被人在酒菜里下了毒，衙门抓了不少人，严刑拷打审了个遍，可审来审去，全是些拿钱办事的下层杀手，只知道单个接头暗号和动手地点，再往上一层的线索便统统断了。

这些刺客背后肯定有一个组织严密、纪律森严的指挥体系。并非散兵游勇，他们有情报、有暗号、有预先踩好的退路、有人负责动手、有人负责断后、有人负责伪造身份，根本就是一支藏在暗处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