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八旗内部

过了好一会儿，索尼等皇帝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些，这才小心翼翼重新开口。

他没有顺着皇帝的气头说话，也没有替自己辩解，而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耐心和智慧，将话头往更实际的方向引。

“皇上说的是，这些入关之后安逸惯了的家伙，的确是该好好敲打。但还望皇上体谅，咱们八旗入关不过十三年，根基未稳，关内这么大一片江山，处处都要兵，处处都要人。

广东要防李定国，东南要防舟山贼和朱成功，湖广要防陆贼和孙可望，北方还有蒙古各部需要敲打弹压。

可偏偏近年来每次南下都是大败，各旗的丁口也是捉襟见肘，我觉着，至少也需要缓个一两年。此刻再贸然南征，万一再有个闪失，莫说京城各家各户要闹翻天，就是盛京那边的老旗人，也会坐不住的。”

听到他的话，顺治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盯着对方。

索尼也迎着目光，眼中里满是恳切和忧虑：“所以奴才的意思不是不征，是不急着征。请皇上给老臣一些时间，老臣去各旗走动走动，做些思想工作。咱们八旗勇士打仗向来不怕死，怕的是白白送死。

只要让他们明白这一次的跟以往不一样，有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主帅，有一个让他们觉得能赢的打法，人心自然就会重新振作，也会聚拢过来，就像之前在辽东入关攻明那般，个个皆是踊跃参与。”

顺治没有说话，索尼说的是皇太极和多尔衮时期，他们从辽东出发入关劫掠，每次都需要挑选带甲勇士，当时整个八旗的确都踊跃报名，唯恐错过了发财的唯一机会。

顺治也知道索尼说得对，八旗是满人政权的根基，也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根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顺治四年多尔衮死后，两黄旗和两白旗差点在京城里兵戎相见，那段血淋淋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八旗不能逼，只能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坐回龙椅上，肩膀微微塌下来，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与无奈。

“……那便等等吧，但领军的人选，今日可以先议。先议着，不打紧

。等时机成熟了，即刻出兵南下，剿灭那陆贼！

朕真的，是一天都不想听到那家伙的名字了，更不想再听着他的任何光辉战绩。”

鳌拜闻言，立刻又来了精神。他刚才在洪承畴的事上被遏必隆堵了回来，心里正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

此刻见皇帝松了口，他往前跨了半步，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高声说道

“皇上！奴才举荐镶黄旗满都统、内大臣、二等阿思哈尼哈番，赵布泰！”

他说“赵布泰”三个字的时候，中气十足。

赵布泰（卓布泰）是鳌拜的亲二哥，卫齐的次子，费英东的亲侄子

鳌拜自己是老三。

殿里的人都知道这层关系，此刻听他如此理直气壮地举荐自家亲哥，反应却各不相同。

遏必隆垂下眼帘，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没有接话。索尼微微皱眉，花白的眉毛往中间挤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宁完我则低着头看自己手中的笏板，仿佛笏板上写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文章。

顺治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在鳌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宁完我身上。

这位弘文院大学士，汉军正红旗出身，在皇太极时代便已是心腹谋臣，老谋深算，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此刻他见皇帝的目光投过来，便知道时机到了，他当即上前半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皇上，臣倒是有一个人选。”他微微欠身，语气谦恭却不卑微。

“何人？”

“信郡王多尼，臣以为，不妨提拔重用，如此也可以团结眼下八旗，让各心怀冤望的八旗勇士，瞧到皇上和朝廷的宽宏大量。”

这个名字一出口，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极低沉的、几不可闻的嗡嗡声，几个大臣在交换眼色，但没有人大声反对。

多尼是多铎的儿子，多铎是多尔衮的弟弟。

多尼在顺治六年世袭多铎的豫亲王，顺治八年改封号信亲王；顺治九年，多尼受多尔衮案牵连，降为信郡王，此后一直保持郡王爵位。

顺治亲政后

，也是忌惮原多尔衮、多铎一系旧势力，所以多尼自顺治九年降爵之后，这数年来一直都是闲居京师，不授予外任实职。

仅仅日常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参议朝廷军政大事，掌管其父多铎遗留的镶白旗部众，在京城打理旗务。

宁完我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说：“若如此，定让我等各旗重新团结……”

众人虽然没立刻附和，但都知道之前多尼被牵连，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而已，如今若再度启用对方，也是给之前多尔衮多铎那一派的八旗旗人一个和解态度。

宁完我说到这里，目光从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顺治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更何况，还有镇国公屯齐，如今其以镇国公品级闲居京师，无军职、无差遣，正是报国无门的时候。皇上若此时起用他，他必定感恩戴德，全力报效。故而老臣以为，此人亦可用。”

当时敬谨亲王尼堪在衡州殉国之后，正是副统领屯齐在关键时刻代为定远大将军，力挽狂澜收拾残局，稳住残败军心。

随后他更是在宝庆大败孙可望十万西营大军，那一仗是实打实的大胜，斩首两万余级，缴获军械辎重无数。

论对湖广山川地势的熟悉，论跟西南残明各股势力交手的经验，在京诸将之中，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与他相比。

殿里的满洲大臣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点头。这个头点得比方才鳌拜举荐赵布泰，宁完我举荐多尼时要痛快得多。

屯齐是宗室，论血缘是爱新觉罗家的人，打孙可望又的确打出过大胜仗。

去年重新授他镇国公品级的时候，大家心里都清楚，衡州那口黑锅不该他背，早就该给他找个机会复出了。

顺治也点了点头，他没有像敷衍鳌拜那样沉默不语，而是微微坐直了身体，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可，但此事容朕再考虑些时日。屯齐、多尼和赵布泰，若是还有别的人选，朕要逐一权衡，择日再议。”

鳌拜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皇帝已经说了“再议”，他也不好再当众强争，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