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预埋

陆安将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随即放下碗，又拿起筷子继续吃刘向婉做的那几碟菜。

菜已经凉透了，酱汁凝成了薄薄一层油膜，但他吃得很快，像是在用吃饭的动作来掩饰大脑的思绪运转。

“你打算怎么做？”他看着刘效松。

刘效松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才来的，他果断说：“属下已让麾下负责情报的‘狗头’主动调集人手，深入查探此事。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可靠消息，知晓名册之事真假的，从头到尾只有三个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第一个，洪承畴，这名册是他亲自记录、亲自保管的，他是源头。

第二个，苏克萨哈，洪承畴要动廖贵一，必须知会苏克萨哈，所以苏克萨哈一定看过名册或者至少知道名册的存在。

第三个，是洪承畴身边一个姓郑的幕友。此人深居简出，极少离开经略衙门，据我们的情报，此人是洪承畴早年乡党，处理机密文牍的核心心腹。手中有名册的，只有这三个人，除此之外，连武昌的柯永盛都未必知情。”

他收起三根手指，握成一个拳头，轻轻搁在桌面上，语气沉了下来：

“公子，不管廖贵一投敌的概率是高是低，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万一那名册是真的，届时洪承畴按名册抓人，咱们洪社花了数年时间、折了不知多少兄弟才在湖广铺好的潜伏网络，就会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名册上的人一旦被抓，再顺藤摸瓜，说不定连江南分舵的联络点都会被牵连出来。到时候整个洪社数年心血恐毁于一旦……”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加渲染，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安。

“这点我同意。”陆安面色沉凝，点头道，“的确不能什么都不做，便就此听天由命。但我要说的是，你批下去的行动，务必稳妥行事。

那洪承畴老贼老奸巨猾，狡猾得很，这次他搞这么大阵仗，未必不是在钓鱼，咱们可别着了他的道。”

他的语气说到这里，忽然放缓了，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洪承畴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细作打交道。他

在山西和流寇斗、辽东跟建州细作斗，在宣大跟蒙古细作斗，在湖广跟咱们斗。他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布局。

苏克萨哈闯衙门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我觉得未必就不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风声。他知道廖贵一背后有人，他就是要等那个人慌，等那个人动，等咱们自己跳出来。”

刘效松认真地听完，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正色道：“属下一定小心谨慎，绝不轻举妄动。”

陆安“嗯”了一声，把擦嘴的粗布丢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桌上三只海碗已经见了底，只剩下碗底的一点面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放下杯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刘效松脸上扫过，忽然话锋一转，换了个重要的事。

“除了湖广的事，你还需着重在云贵发展细作，如若能在孙可望的秦王府发展几个暗桩，那是最好的。如果孙可望身边不好渗透，那些个西营将官也可以。”

刘效松愣了一下。对方这个转折来得有些突然。

湖广的局势正火烧眉毛，武昌大牢里的廖贵一等人还生死不明，洪承畴手里的名册随时可能收网，殿下怎么忽然提起云贵来了？

云贵那是西营的地盘，是友军，至少现在来说是这样的。

虽然孙可望和重庆方面关系微妙，但毕竟名义上还是统一抗清阵营。

忽然说要往孙可望身边安插细作，这已经不只是“情报搜集”了，这是把孙可望当成了潜在敌人。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或许殿下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略一迟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带着几分试探：“公子可是有什么别的消息？云贵那边……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茶杯，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话说明白。

这方面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多，他知道历史上的孙可望在不久之后会跟李定国彻底决裂，在之后，更会悍然发动内战，会在战败之后，带着残部投降清廷，把云贵川的山川险隘、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拱手献给洪承畴。

那不是背叛，而是连骨头带肉地把所有

抗清的人都卖了。

可他不能说，他没法跟刘效松解释。

他用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杯，然后抬起眼来，语气平缓：“有一个熟人给我透了点消息，有可能，但只是有可能，云贵那边，西营内部会出乱子，甚至在此之后，或许，以后孙可望会有投清的想法。”

刘效松愣住了，一时心底有些震动。

孙可望作为秦王、西营国主，控制云贵川近三省之地，拥兵十余万，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投清？他怎么想都想不通。

但他没有再问，他带着洪社跟着陆安走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公子既然说是“熟人透露”，那就是不愿意说明来源。

公子既然说要往孙可望身边安插细作，那就是这个风险已经大到值得投入资源去防范。

“属下明白了。”

刘效松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把这件事在心里排了优先级。

“属下一定去办，不过眼下湖广事情更急，孙可望云贵那边，属下心里想着的，还是先派人去打底，优先级暂且放在湖广之后，公子看可行？”

陆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心里其实并不确定。后世的记忆里，孙可望与李定国的决裂、内战、降清，大约就发生在接下来的一两年间。

但他记不清具体日期了，作为穿越者的记忆是不完整的，哪怕当时看到过，现在也早就忘了具体年月日，所以他也只知道大方向，不记得每一个时间节点。

而且就算知道，他也确定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个事情或时间会随之发生改变。

但云贵的情报和暗棋提前预埋好是没错的，毕竟消息需要时间去织，织好了才能在后面派上用场。

他计划在时机合适的时候，等到那场内战的尘埃落定，等到孙可望众叛亲离，便除掉孙可望，正式将整个云贵川、李定国、夔东、重庆连成真正的统一阵线。

到那时候，抗清的局面才会真正改观，才能心无旁骛的大举东征。

但这些话，他只能放在心里，跟谁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