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疾攻

庞可大看到千总部的旗子已向前倾斜，将旗也同时指向前方。耳中号角声也响起来，那是前进的信号。

“前进！！”

“前进！！”

庞可大听见无数次训练中听到的熟悉步鼓声，他跟着队伍开始迈步，身体已经下意识跟着步鼓徐徐渐进的节奏，不快不慢的朝前迈步前进，脚下保持着阵型完整。

舟山营已抵达的两个千总部加上掷弹兵司、重甲司，共计三千多人排成多列横队，朝东翼绿营的侧翼压过去。

炮声重新响了起来，舟山营炮队已经完成降温，十六门炮继续开火，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如同狂风暴雨中永不停歇的滚雷。

望着那些炮弹带着灰色的尾迹，从他们头顶越过，朝东翼绿营撞去。

庞可大感觉自己像走在一道会动的铁幕后面，前面是炮弹织出来的死亡区域，后面是将旗卷起来的命令。

东翼绿营兵派来阻拦他们的部队惊慌失措，他那边看见了明军横队从高坡上缓缓压下来，如同一面移动的红色长墙。

墙头是明军炮兵的焰火光亮，墙里是无数寒光闪闪的长枪火铳。

有人开始乱喊，有人丢下刀就朝后跑。绿营军官挥刀斩了一堆逃兵，可东翼绿营兵士气已经快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东翼绿营试图从正面抽调更多兵力来侧翼布防，以阻止舟山营的后续进攻。

但正面赤武营千总一部也还在咬着绿营兵不放，侧翼又被明军炮火持续轰杀，压得抬不起头。

被抽过去的绿营兵乱糟糟地挤成一团，有的找不到自己的旗，有的武器还对着正面明军，没来得及转过来。

庞可大听着耳中步鼓声，昂首挺胸注视着前方，跟着队列随着步鼓声节奏，一步一步逼近。

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胸口敲一面小鼓。他算不得新兵了，可每一次要进入铅弹横飞的战阵前，他腿肚子还是会不自觉发抖。

他咽了口唾沫，嘴里又干又苦，随即他又朝西翼眺望了一眼。

在那里，西翼的炮火和爆炸声仍在继续。他看见掷弹兵司的旗帜还在，随之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他妹夫郑义就在那里，妹妹庞小妹还在重庆等着他们两个回去，他不想妹夫死在这里，更不想妹妹成寡妇。

但他不敢想太多，只求西翼能再撑一撑。只要等他们率先击溃清军东翼，等这边打完了，他们舟山营就能去救西翼。

如此想着，自己脚下不停，阵线已经逼近一里半。

身后的炮声忽然变了。

十六门炮停止了对东翼绿营的轰击，炮口已经纷纷偏移，朝着中线方向重新瞄准。

不多时，炮声再起，炮弹飞向了更远的清军中路。这是防止误伤友军的步炮协同，训练时他们已练了无数遍。

庞可大知道，从现在起，他和周围排成一线的步兵同僚们要靠自己把眼前的绿营击垮了。

逼近一里，徐徐不停的步鼓声忽然一停。大家像被无形的大手按了一下，几乎同时收住脚步，随即快速左右对齐，整理队形。

庞可大大口喘息，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他看见前方绿营兵分出来的侧翼防线就在七十步外。

那些人乱哄

哄地挤在一起，如同一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杂草。有弓弩手零零散散地朝这边放箭，箭矢“嗖嗖”飞来，有的插在脚前泥里，有的从头顶掠过。

零散射中他们这些步兵的，也大多没能破甲，无法使他们丧失作战能力。

对面火铳手也乱放了一阵，铅子乱飞，却没什么准头。想必他们自己刚躲完密密麻麻的炮弹，许多人想必连装药的手都在抖。

耳边口哨长音响起。

庞可大跟着第一排的火铳手们同时举铳。铳托稳稳抵住肩窝，右眼顺着铳管看出去，前方是茫茫多绿营兵惊恐变形的脸。

他深吸一口，屏住呼吸，瞄准了一个满头大汗，正在给自己火绳铳装填的倒霉蛋。

短促的口哨声再响！

扳机扣下。

“砰砰砰砰！！！”

一排白色浓烟在阵前腾起，如一堵突然升起的烟墙。数百发铅弹从烟中钻出，带着尖利的啸声扑入绿营人群！

最前面一排的人像被风吹倒的庄稼，齐刷刷朝后翻，血雾腾起来，惨叫声炸开。

庞可大没空看，口哨声还没落，他已是条件反射地垂下铳口，摸出定装纸壳弹，咬开尾部，倒药、塞弹、抽通条、捅实。

他的动作又稳又快，像一台被无数遍训练的机器。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第三排火铳手已经从他们人与人之间的过道快步穿过，在他前面重新列成一排，这是迭进轮射战术。

现在他们新的燧发铳没有火绳，穿阵换位不用担心撞到同僚，也不会把火绳火星撞开引燃什么。

此刻第三排刚列好，口哨又响，又是一排白烟，一轮铅弹再度尖啸扑出！

接着原本第二排轮番上前，三轮火铳再度齐发，三道火力轮番不断开火，火铳爆豆声恍若连雷。

近两千杆燧发铳，每一排都对着七十步外那些乱糟糟的绿营兵打。齐射精度远超火炮，一排接一排，持续不断。

绿营兵的侧翼防线被精准铅弹连续排射三轮，死尸已经倒了一片，还未死的不是趴在地上，就是朝后挤，将后面的队伍撞得更乱。

绿营主将满目通红，嗓子已经喊不出人声。他想把正面的兵力干脆直接派去冲锋，但混乱惊慌的东翼绿营兵却是心理崩溃，皆是混乱不敢前，乌泱泱的只想后缩远离。

而舟山营的张煌言显然也不愿给绿营总兵更多反击机会。

舟山营将旗下的战鼓突然加快，鼓声从原来的节奏感变成了密如骤雨的连敲，鼓手疯了似的抡着两条鼓槌，鼓皮震得发颤。

一直跟在步兵后面的掷弹兵司闻令率先动了。

他们从各旗队之间的通道朝前涌去，百总局、旗队一队接一队成建制向前，到了步兵阵前也是不停，直接朝绿营侧翼发起冲锋。

每个掷弹兵手中都捏着一枚破虏雷，另一只手的火折子“嗞嗞”燃烧，火花如同一群飘摇的萤火虫。

他们快速冲锋，回过劲来的绿营兵疯狂朝他们射击，一些掷弹兵中箭中铳哀嚎一声扑倒在地，但更多的穿过这段距离，并咬牙冲到离敌阵三十步的地方。

他们点燃破虏雷，齐声大喊，一波一波地扬手，将雷扔了出去。

数百枚破虏雷在空

中划出弧线，落在绿营阵中，随即接连炸开！

火光连成一片，像半边山坡突然着了火一般，铁壳崩碎，弹片如飞蝗般四散！炸出无数死亡圆径！

绿营兵的侧翼防线在这一轮爆炸中彻底瓦解，残兵像被撕开的麻布一样朝四下里跑。

但掷弹兵们没有停，在炸完雷后，他们端起早已装好霰弹的喇叭铳，嚎叫着直直冲上去，照着最近的绿营兵人群中抵头就放。

那喇叭铳口喷出宽大的火光，一枪出去就是一片血雾。有人被打中胸口，整个人朝后飞起，有人被喷中脑袋，脸都没了半张。

庞可大刚刚装填完手上的燧发铳，随即便听见命令声从旁边炸开：“上刺锥！上刺锥！冲冲冲！！”

他赶紧摸出腰后的三棱刺锥，往燧发铳口一套，再一扭，卡扣“咔”地锁住。

明军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所有火铳手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

阳光下，刺锥的寒光连成一条线，像突然长出来的獠牙。

号角长鸣，缓慢的步鼓也变得急如骤雨，催人向前。

“冲啊！！！”

庞可大跟着所有人一起迈步，先是大步走，再是快跑，最后是不要命的狂奔！

他们跟着前面掷弹兵的背影，一同冲入绿营侧翼，有人边冲边吼，声音大得吓人。庞可大也张了张嘴，因为极度紧张和亢奋，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尖叫。

他握着铳，铳口朝前，三棱刺锥直直地刺向最近的一个绿营兵。

那人吓得把刀横过来挡，被刺锥撞中胸口，直挺挺地倒下去。庞可大没有拔出来，他照旧往前一顶，借力抽出刺锥，又朝前面的人捅去。

一下，两下，三下。

瞧见目标远了，他就扣扳机，近处就用刺锥捅！

身后不断有同僚挤过来，铳声、惨叫、刺锥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四面八方都是咆哮的人流，四处都是飞溅的鲜血。

面对接二连三的打击，尽管这些直鲁豫绿营兵原本有兵力优势，但此刻所有士气也都消散一空，终于彻底崩溃了……

不知是谁先丢了大旗，接着是一大群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南跑。

有人丢了刀，有人脱了甲，有人边跑边哭，有人摔倒了就再没起来。

东翼绿营溃兵互相践踏，人马不分。原本还有几个军官想拢住队伍，此时却连自己的督战队也被人潮裹着朝后卷。

东翼绿营主将还在自己的将旗下面，声嘶力竭地喊“不许退”，可那些兵连看都不看他。

他想带着所有亲兵堵上去做督战队，以求力挽狂澜。

可一抬头，却见舟山营的重甲司已经列成密集队形，正对着自己的将旗慢跑而来！

那些重甲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黑铁墙，铁面具遮住脸，只露出两个眼洞。

长刀、金瓜小锤，在夜色中反射着幽冷的光。

一个绿营总兵不敢再看，扯过马头就跑。

东翼绿营全面溃败。

明军步骑呐喊着追杀，火铳声、爆炸声、马蹄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淌进泥地里，泡软了遍地丢弃的刀枪和旗帜。

阳光下，东翼清军，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