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公事公办，武夫讲理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

萧尘没有急着离宫，而是在大殿外的白玉阶下停住脚步。

不多时，太子李景瑞在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而来。走在他身侧的，正是西山案后新近接掌礼部的尚书。

看见萧尘，李景瑞脚步稍缓，脸上随即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萧少帅今日在殿上，当真是深明大义。”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恰好能让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听得清楚。

“一百九十万两白银，说捐便捐。北境将士与灾民若知晓少帅有此心意，定会感念少帅忠义。”

“殿下谬赞。”

萧尘神色如常，以右手拱手见礼，仪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不过是借陛下恩旨，替北境军民筹些过冬活命的钱，尽人臣本分罢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皆是心照不宣。

李景瑞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向身旁的礼部尚书。

“尚书大人，父皇方才已有明旨，命礼部协助萧少帅变卖大婚贺礼。此事关系北境赈抚，容不得疏漏。”

他语气温和，话中分量却不轻。

“礼部精通古玩字画、珠玉珍器的司官不少，还望尚书大人妥善安排，务必将每件物品都验明成色，估准价钱，莫让北境军民吃了亏。”

礼部尚书朝李景瑞深深拱手，神色恭敬。

“臣领旨。既是陛下钦定、殿下嘱托之事，礼部自当尽心办理。验货、估价、立契，各处都会安排妥当，绝不误了北境赈抚的大局。”

“如此便好。”

李景瑞微微颔首，又转向萧尘。

“孤还有东宫政务需要处置，便不耽搁二位商议正事了。”

“恭送殿下。”

萧尘与礼部尚书同时拱手。

待东宫仪仗沿着宫道渐渐远去，礼部尚书脸上那抹对着太子的恭敬笑意才渐渐收敛。他转过身看向萧尘，重回那副滴水不漏的官场做派。

“萧少帅。”

他微微拱手，语气客气，却透着文官特有的疏离。

“陛下只给了三日时间，此事确实耽搁不得。太子殿下既有吩咐，礼部定会全力配合。只是不知，少帅准备何时开始？”

“明日卯时。”

萧尘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还请尚书大人安排几位精通鉴估的司官，带上礼册、契纸与封条，到柳府门前会合。待重新验过贺礼，便直接前往城中几家大当铺。”

听到“明日卯时”，礼部尚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批贺礼总价不低，若要一日之内完成查验，只派三两个人恐怕不够。”

他双手拢入袖中，慢条斯理地说道：“少帅雷厉风行，但礼部各司也有日常政务要处置。不过……既然太子殿下发了话，本官自然会想办法抽调人手，绝不拖少帅的后腿。”

“尚书大人看着安排便是。”

萧尘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在意他话里的官腔。

“萧某只求账目清楚，价钱公道。至于礼部如何调派人手，自然由尚书大人定夺。”

礼部尚书略一点头。

“那便由礼部派两名郎中、四名主事，再从库部调几名熟悉珠玉古器的书吏随行。明日卯时，本部的人会准时抵达柳府。”

说到这里，他话锋稍顿，目光幽深了几分。

“不过有句话，本官要先与少帅说明。陛下在殿上的旨意，是让京中有财力的当铺来收这批物件。礼部的职责，在于‘核验’与‘造册’。所有物件，礼部只能依照天启城的市价，给出一个公道数。”

他微微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

“至于最终是‘哪一家’大当铺有这等财力，能一口吞下这百万两的珍宝；又或者掌柜们愿不愿意痛快掏钱……那便是少帅需要操心的事了。礼部既不帮着强买强卖，也不允许商家借机压价。账目最终要呈交御前，任何一处有失，礼部都担待不起。”

萧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顺水推舟道：

“尚书大人放心。萧某要的只是公道，绝不让礼部为难。”

他停顿片刻，语气越发轻描淡写，却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这笔钱事关北境军民的生死。明日哪家商号若觉得这笔‘恩典’烫手，负了皇恩……萧某一介武夫，不懂生意场上的规矩，但也略懂些让人讲规矩的手段。礼部只需如实记好账，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礼部尚书听出了那句“略懂手段”背后的分量，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懂。

“少帅体恤北

境，本官钦佩。”

他淡淡回道：“礼部只认账册。只要少帅与掌柜们谈妥了价钱，且不违背市价行规，礼部自会如实落笔、封存银票。其余的，本官一概不知。”

“有尚书大人这句话，便够了。”

萧尘微微拱手。

“柳尚书还在宫门外等候，萧某便不多作耽搁。明日卯时，柳府恭候礼部诸位大人。”

“少帅请便。”

礼部尚书拱手还礼。

待萧尘一撩披风，大步朝宫门外走远后，礼部尚书站在白玉阶下，这才抬手招来一名随行司官。

“回部以后，把库部与主客司精通鉴估的人名册送到本官值房。”

司官躬身领命，随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京城里有财力一日之内吞下上百万两珍宝的，左不过那几家。咱们礼部的人，这秤杆子该怎么端？”

礼部尚书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

“礼部奉旨办事，秤杆子自然得端平。”

他目视前方，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批贺礼既然是替北境将士筹钱，那便是大义。既然是大义，所有物件的成色，自然都得往‘上等’了估，断不能让那些商贾委屈了北境的灾民。”

司官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把市价估到最高，这就是太子给的“态度”。

“下官明白了。”

“还有。”礼部尚书淡淡扫了他一眼，“少帅是武将，武将自然有武将‘讲道理’的做派。咱们礼部的规矩是，只看账册，不看闲事。”

礼部尚书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钦赐了这帮商贾为国分忧的体面，若是铺子里起了什么风波，那定是他们唯利是图，不懂得体恤圣心，辜负了浩荡皇恩。既是不识抬举，受些敲打也是咎由自取，与咱们礼部何干？”

他微微侧过头，淡淡瞥了司官一眼。

“记住了，咱们是奉旨办差。礼部的人明日只带眼睛和算盘，不带耳朵。”

司官只觉后背渗出一层细汗，瞬间听懂了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下那份对萧尘的纵容。他当即深深躬下身子，将头埋得极低。

“下官明白，下官定会交代妥当，绝不给大人惹半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