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青出于蓝，疯扒战甲

赤鲁没动。

巴奇鲁也没催他，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继续望着远处那道霜白身影，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今天这一仗……不得不服。"他的声音像是每个字都从嗓子眼里硬磨出来的，"咱们跟萧家有死仇，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当年呼延大王还在的时候，总说萧战死后，大夏北境再无硬骨头。"

他顿了顿，独臂攥紧了腰间的刀柄，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今天看来……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确实都看走眼了。"

赤鲁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片冰河说话。

"萧尘比萧战更可怕。"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巴奇鲁，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这支兵马才练了三个月。"赤鲁一字一字地说，"三个月。你我都是马背上滚出来的人，练三个月能练出什么样的骑兵，心里都有数。可你看看今天——结阵、配合、以命换命，倒下一个补上一个，阵不散，气不泄，死了一千多人愣是把图门七千精锐磨碎在这条河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被风雪瞬间撕碎。

"若再给他三年……"

赤鲁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巴奇鲁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只独臂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两个人站在满地碎冰与血水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风雪灌进沉默里，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过了许久，赤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收拢同袍遗体的大夏士卒。

"今天这救命之恩，我赤鲁认。"他沙哑着嗓子喃喃道，"没有镇北军替咱们流血拼命，我和这一千多号弟兄今天就得全烂在黑水河的冰层底下，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这份情，咱们必须得记。"

他顿了顿，眼神里却慢慢爬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无力的迷茫与深深的忌惮。

"可是……跟萧尘合作，到底是对是错？"

赤鲁不知道。

眼下，大夏铁骑是替他杀敌的刀，是帮他掀翻苍狼、复仇夺权的唯一倚仗。

可等到将来真正推翻了苍狼的那一天呢？

大夏与草原终究是宿敌。

一旦没了苍狼这个共同的敌人，维系他与

萧尘之间合作的利益纽带就彻底断了。

这个人比他爹萧战更狠，更毒，今天这支刚成型的新军就已经让他心惊肉跳，等几年后萧尘的铁骑必定踏平草原，整片草原还有谁能挡得住？

到那时，没了共同敌人的束缚，他与萧尘的关系又将何去何从？大仇得报之后的夜狼卫，会不会成为萧尘下一个清算的目标？

一切都是未知。

将来的事，也许只有长生天知道答案。

可眼下，他没资格、也没空去操心那么久远以后的生死。

哪怕将来真有一天要跟萧尘兵戎相见，那也得先在这片吃人的雪原上活到那一天再说。

赤鲁将那些翻涌纠缠的念头狠狠压进胸口，猛地收回情绪，转头看向身后。

眼前的景象，把他从对未来的担忧中一把扯回了残酷的现实。

残军散落在冰河两岸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或坐或躺。

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一个身上没挂彩的。

有人靠着死马喘粗气，肩膀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被冰风一吹冻成了黑紫色的硬壳；有人半跪在雪地里，正用牙齿咬着布条，给自己被削断了半截的手指缠绕止血；还有几个重伤的弟兄被同袍架着，脸色灰白如纸，只剩一口游丝般的气吊着。

赤鲁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默默数着。

原来七千多人的队伍，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只剩一千五百来号。

可这一千五百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流民杂兵早就死绝了。能活到现在的，不是夜狼卫的死忠老卒，就是乌兰部背负灭族之仇的亡命徒。

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全是真金。

看着这群伤痕累累的弟兄，赤鲁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又翻涌上来，化成了一道沙哑的命令。

"先救重伤的弟兄！"他咬着牙下令，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把剩下的伤药全拿出来，谁伤最重谁先用，一点都不许藏着！"

话锋一转，他目光扫过冰面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黑狼部尸首，以及散落在四周的战马、兵器和甲胄，眼底闪过一抹掠食者的精光。

"其他人，捡装备。"

赤鲁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战马、重甲、完好的兵器，能拿多少拿多少。扒干净。天黑之前，离开这条冰河。"

话音一落，冰面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紧

接着便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还瘫在雪地里喘粗气的残兵，眼珠子瞬间亮了。

他们等这句话，已经等得骨头都痒了。

一千多名带伤的残军像饿了三天的狼群扑上了猎物的尸首，疯狂地涌向冰面。

有人一把扯下死去的黑狼甲士身上完整的铁片扎甲，连血都来不及擦，直接往自己身上套；有人拽住一匹还在冰面上打转的无主战马，死死抱住缰绳不撒手；更多的人蹲在尸堆旁边翻找，把完好的弯刀、长矛、骑弓和箭壶一件件扒下来，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

对于弹尽粮绝、连一副像样皮甲都凑不齐的赤鲁残部来说，这些从黑狼部王庭精锐身上扒下来的装备，不是战利品，是续命的本钱。

巴奇鲁拖着断臂，亲自带人去清点战马。

乌赫托腿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却已经一瘸一拐地在冰面上转了起来，指挥着乌兰部的老卒将散落的兵器按类归拢。

哈萨尔更是杀红了眼，扯着嗓子在阵中吼："弓和箭优先！有多少搂多少！把他们的箭壶全给老子卸下来！"

整片冰河上，到处都是残兵翻尸扒甲的身影，嘈杂而有序。

赤鲁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自己这群如同饿狼般的部下。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残军，不自觉地落在了冰河的另一头。

那边的景象，和他这边截然不同。

那边，是镇北军。

他们没有像赤鲁的人一样四散抢夺战利品。

几百名带伤的大夏士卒正沉默地在满地尸骸中穿行，一具一具地翻找着自己人的遗体。

找到一具，便有两三名同袍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袍泽从冰与血的泥浆中抬起，抹去脸上冻结的血污，合上那双尚未瞑目的眼睛，再轻轻放上临时铺就的毛毡。

没有人说话。

偌大的冰面上，只有风雪的呜咽，和搬运尸体时甲片碰撞的轻响。

赤鲁看了很久。

一边是他的人，为了活命，红着眼在死人堆里疯抢兵器战马，恨不得把黑狼部的尸首扒得一干二净；另一边是镇北军，默默地、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弟兄从冰里刨出来。

同一片冰河，同一场血战，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赤鲁攥紧了拳头。

看着远处那些肃穆的镇北军士卒，刚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那股忌惮与震撼，在此刻如寒风般再度倒灌进骨缝里，凉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