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见面

大天山。

林叶和子奈到达六百里戈壁的时候就感觉这里发生了些许变化，这片戈壁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温柔了些。

上次林叶来的时候，带着的飞鸟在这戈壁滩上走了一段就几乎被毁掉双足。

这次连戈壁上的粗糙砂砾都没那么不友好，所以林叶的心里莫名其妙的变得沉重起来。

子奈虽然和林叶已有好久没见过，但她从林叶脸上极细微的表情就能达到感同身受。

林叶心境之中突然出现的沉重，也在一瞬间就出现在子奈心里。

所以在这一刻，子奈下意识的握住了林叶的手，林叶手心里的微微发凉和子奈手心里的温柔，都被他们彼此马上感觉到。

“或许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位长辈来过了。”

林叶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迈步向前，子奈像是小时候一样被林叶牵着手走，可实际上，哪怕看起来她是跟在后边的那个，但也是她牵着林叶的手在温暖着他。

“老家伙......”

林叶自言自语一声，这语气之中蕴含着极为复杂的情感，有想念，有埋怨，有期待，还有悲伤。

林叶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的这个人与他没有关系一样，语气之中并不夹杂个人情感。

可是子奈知道，哥哥只是不想让她的感同身受那么重。

“他总是喜欢骗人，当初在云州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感觉他是个骗子，但偏偏还觉得他是个值得信任的骗子。”

“他是一个邋里邋遢的江湖郎中，好像一辈子都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似的，衣服永远都是脏兮兮皱巴巴，脚上那双布鞋从来都是趿拉着......”

林叶一边走一边说道：“他在云州城的底层江湖之中有着很高地位，因为那些混迹江湖却连饭都混不上的汉子们一旦受了伤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子奈想起来是谁了。

林叶道：“那时候我又怎么可能想到他是万象门的门主？他骗我的话我都是当真的，哪怕他骗我......他死了，我也是当真的。”

说到这的时候林叶就脚步一停，子奈也马上跟着停下来。

“我已经送过他一次了，穿着孝衣，打幡抱罐的送他一次了，我不想再......”

子奈握紧了林叶的手。

她知道，哥哥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别人送行，为那么在乎的人送行，甚至这种送行不是从婆婆开始的。

“如果知道他这么厉害的话，上次我就不会那么认真了。”

林叶撇了撇嘴。

他拉了子奈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看起来走的并不快，但是这六百里戈壁并没有把他们留住多久，到了林叶现在的实力境界，六百里也可算作弹丸之地。

但是这种实力境界也许在不久之后就会彻底消失，林叶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进去逛了一圈，在里边感受到了光怪陆离感受到了人间天上，等到他要从那扇大门里出来的时候，在大门里边得到的一切都讲归还回去。

如果你不想归还，那你将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你会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永远永远的不可分割。

沙漠看起来比之前规模小了些，这本来就不是一片很大的沙漠，若是从高空往下看的话，这片沙漠最多算是大天山山脉的一颗痦子。

林叶走到这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他往旁边看过去，思考片刻后示意子奈稍微离远些，然后他朝着大概十几丈外的一座沙丘挥了挥手。

沙子被吹的游动起来，一层一层的游动，很快沙丘就转移到了另外一边，沙子覆盖之下的那具老幽鼠的尸体就露了出来。

干枯的像是一条巨大的扭曲的

老树根，如果不仔细看的话甚至已经分辨不出来它原来的体态形貌。

原本白白净净的毛发现在变成了灰褐色，但居然没有一根脱落下来。

林叶示意子奈不要跟上来，他戒备着走到老幽鼠尸体旁边都没有放松下来，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见的刀意，比他的刀意还要澎湃还要霸道的刀意。

这一刀在老幽鼠的肚子上，林叶蹲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一刀留下的痕迹，也注意到了，这一刀之后留下的禁制。

与他在第二层天上抬头仰望第三层天看到的那刀口那禁制，一模一样。

老幽鼠不是死了，它本来就不是什么活物所以何来的生死。

它是被那一刀禁制封在这了，也许它早晚都会变成一块像是岩石一样的东西，但它就是说不上死了，当那封印松开的时候它或许又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除非，幽泉死了。

但幽泉是不会死的，正如臻天遮住的真正的天空也是不会死的。

天地分开之后，上天和大地合力才能孕育出来生命，光靠土地不行，光靠天空也不行。

所以这行走在大地上的妖物真的都要怪幽泉吗？如果是的话，那究结圣人何必化作臻天去遮住真正的天。

幽泉的力量会在又一个千年之后消散，可它依然不是死了，而是被这片大地真正的吸收，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而不再是大地的逆子。

那时候就算臻天不在了，真正的天空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大地上也不会再孕育出可怕的凶兽，只有正常的野物和正常的人。

就在这时候，林叶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他曾经那么熟悉，现在又感觉稍显陌生的声音。

“是不是有些迷茫？”

那声音问林叶。

“穷尽一生的勇气，智慧，毅力，还有坚定不移的信仰，这才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结果最后才发现，自己付出那么多努力甚至是拼过性命之后要做的，竟然是废掉修行。”

林叶听到这点了点头，在脑海之中回应了这番话。

“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在我这一代修行还在，至于后世多久修行会消失，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个整天为众生发愁的圣人。”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啊，所以你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而不是我。”

那笑声是如此的爽朗，丝毫也不像是一位老人家发出的。

“圣人处处都好，但总是想着处处都要好恰恰就是最不好。”

“钱爷。”

林叶打断了那个说话的人。

声音戛然而止，好久之后林叶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但不是出于忧愁和无奈，而是出于满足和欣慰。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钱爷像是笑了笑后说道：“小家伙，上次哭的是不是很伤心？”

林叶道：“并没有，随随便便应付了几声而已。”

钱爷笑的更大声了，比刚才的笑声还要爽朗还要开心。

“小家伙！”

“老家伙！”

“小家伙！”

“老家伙！”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久好久之后，林叶忽然问了一声：“这声音不是你早就留下的吧？不是你预料到我会说什么所以为了应付我的吧。”

“就算是，我可能连你这句问我的话都预料到了，所以给你的答案又能代表什么呢？”

“看来不是......所以这个老幽鼠是一个门？”

“算是吧，我需要留下一点修为之力在老幽鼠身上，就像是把门开了一点缝隙，不然的话说话你也听不到。”

“里边孤单吗？”

“啊？”

钱爷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片刻后钱爷给出了答案：“不孤单，你想想看，有个家伙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骂你，骂的它口干舌燥都不停歇，你又怎么可能孤单？”

林叶笑，他问：“你对骂了吗？”

钱爷回答：“没有，那多无聊......我就是从他骂我的话里总是能挑出些错误来，指正他之后他反而骂的更凶了。”

林叶嗯了一声后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等我把事办完之后我来这接你。”

钱爷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增强臻天？”

“是啊。”

“那你会死。”

“我死不了，我这样的祸害怎么会随随便便死，我找了个替死鬼，现在正养着呢，是从西方过来的，大海的另外一边，稽家的人，叫稽尚，很厉害......”

话还没说完，钱爷忽然问道：“你是说你打算用他来增强臻天？”

林叶回答：“自然是，我肯定不能是用我自己去补那个窟窿，我还没活够，还没儿女成群，还没......”

钱爷：“但是你的修为是不是会掉落到赋神？”

林叶回答：“难道这结果还不够好？”

钱爷想了想，回答：“足够好。”

然后骂了一句：“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不急着进来了.......”

林叶问：“那你出来方便吗？”

钱爷笑道：“不方便......不过倒也没什么，在你增强臻天之后再来想办法接我吧。”

林叶问：“很难？”

钱爷道：“大概会难一些，我与幽泉纠缠在一起了，你下次来的时候它应该已被削弱，会好办些。”

林叶点头道：“那你有没有什么交代？”

钱爷道：“没什么，你去努力你的事，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你不会哭了，小家伙。”

林叶默然。

幽泉之内。

那个黑色的球体之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若它是个人形的话一定笑的前仰后合。

那笑声是如此的肆无忌惮，充满了嘲讽。

“你居然在骗他？”

黑球像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就算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小家伙能增强臻天，没有千年也不可能将我彻底压制磨灭，千年之内，我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钱爷盘膝坐在那，抬起手揉着太阳穴说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我骗人的时候，被另外一个人揭穿。”

黑球笑道：“人是不是都这个样子，不管是出于什么善意还是恶意总是喜欢骗人？”

钱爷道：“我没有骗他。”

黑球笑道：“没有骗他？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出去？”

钱爷道：“我也没打算出去，但我没有骗他......你也许不知道，在人的世界里，想把谁接回去未必是接活着的人。”

听到这的时候黑球明显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缓缓向后移动。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等他走了之后我再和你打一架，就那种......往死了打的架。”

黑球怒了。

“你明知道你杀不死我！就算是拼着你死，你最多也就是重创我罢了，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钱爷耸了耸肩膀：“没什么打算，就是想着小一辈儿的人想干点大事的时候，老一辈儿的人不能拖后腿......我其实也特别讨厌这一点，就好像老人就该先死似的，如每逢大事灾难不可躲避，就会有人提起来那句......年少者活。”

钱爷看向黑球：“我讨厌这个，但我也会这样做，因为我就是......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