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何为‘医国’

太医府的院内，寒风被四周高耸的院墙挡去大半。

时间悄然流逝，孙玉函已经将册中的所有药方全都讲明白了。

她没有去引经据典，也不谈阴阳五行，只讲最纯粹的操作步骤与肉眼可见的物理反应。

当她合上那本册子时，整个太医府静的只能听见一道道粗重的呼吸声。

太医令钱谕明站在最前方，身子止不住的微微发颤。

其余的所有太医此刻也是面色涨红。

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他们数十年积累的医理认知被彻底颠覆，又被重新重塑。

不用辨别虚无缥缈的邪气，而是用大蒜、石灰、蜂蜜这些最寻常的死物，通过精准的工序，制成能阻断疫病、能防腐生肌的猛药。

“孙姑娘......”

钱谕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孙玉函深深躬身，一揖到底。

“姑娘今日所授，皆是能救万民于水火的医理。”

“我等，受教了！”

随着钱谕明弯腰的动作，身后的所有太医齐刷刷的弯下腰。

“我等受教！”

孙玉函被这阵仗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微红，下意识的摆手。

“各位前辈不必如此，只要能把东西做出来就行......”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萧何大步从门外跨入，身后跟着数十名少府的役夫，推着四五辆满载的辎重车。

萧何快步走到嬴政身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已从各处府库将第一批物资调拨完毕。”

“石蜜七百斤、猪膏三百斤、艾叶、白芷和术各百斤，外加三大车生石灰，皆已运抵院外！”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萧何，落在那群激动的太医身上。

“既然听明白了，东西也到了，那便别光站着。”

“全府上下，即刻动手。”

“按孙玉函刚刚所言，开始制药！”

“臣等遵旨！”

随着钱谕明一声令下，转身便开始点将。

“王太医，你带三十人去搬石灰和水缸！”

“李太医，你去生火架锅，准备熬煮石蜜与猪膏！”

“动作都给老夫快些！”

原本死气沉沉的太医府，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型制药工坊。

太医们甚至嫌宽大的官袍碍事，纷纷将大袖挽起扎在腰间，跟

着药童们一起搬运物资。

孙玉函看着这群干劲十足的老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紧张抛在脑后，快步走向了堆放猪膏和石蜜的炉灶旁，准备亲自盯着他们实操的第一步。

......

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难，再加上这太医府的太医们全是大秦最顶尖的医者，所以孙玉函只需从旁协助即可，不必事事亲自上手。

“老先生，石蜜切记不可用猛火！”

“石灰澄清液切忌搅动，一定要等彻底沉淀之后再取上面那一层。”

孙玉函刚纠正好两人，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打喷嚏的声音。

不远处，先前那位羊胡子老太医正抱着艾叶卖力地捣着。

艾叶捣碎后扬起的粉末四处飘散，周围的一些太医和药童们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见状，孙玉函急忙跑到那里。

“老先生，捣艾叶的时候一定要用布巾捂住口鼻！”

听到孙玉函的话，那羊胡子老太医便朝着孙玉函连连讪笑，随后边从怀中掏出布巾边开口解释。

“姑娘，老夫我太过着急，现在便戴现在便戴。”

......

不远处的嬴政看着太医府内忙碌的场景，看着那些太医府的太医此时正一个个的干着粗活。

他没有出声打断任何人的动作。

只是静静看了半个时辰。

“蒙毅。”

嬴政声音低沉。

“臣在。”

蒙毅立刻低头。

“让少府把饭食和炭火备足，送来太医府。”

说完，嬴政顿了一下。

“告诉钱谕明，做好成品之后，即可禀与朕。”

嬴政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走入了院外。

......

时间在浓烈的药材味与草木灰的气息中飞速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少府送来的火盆在院中点燃，照亮了那些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院内的温度因为火盆和灶膛的存在倒是不冷，但深夜的寒风依旧从墙头上翻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

孙玉函已经连续站了将近四个时辰。

她的嗓子因为不断地纠正和提醒已经有些沙哑了，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

每一口锅，每一缸石灰，每一罐正在隔水煨化的蜜油，她都亲自盯过好几遍。

不知何时，时辰已至深夜。

第一批蜜油敷料终

于成功被摊在煮沸风干的麻布上。

孙玉函蹲在地上，借着火盆的光仔细检查了一遍。

趁着没人注意这边，孙玉函便脱下其中一只手套，然后用尚有实感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蜜油薄膜的表面。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后，她将手套重新戴了回去，随后小声的说了句。

“成了。”

接着，钱谕明和夏无且同时凑了过来。

两人蹲在孙玉函身旁，看着那几十块整齐摆放在架子上的蜜油敷料，钱谕明恭敬的开口发问。

“姑娘，这......这敷料能保存多久？”

钱谕明问出这个问题，是碍于蒜汁滤液的原因。

因为他害怕，这敷料也仅仅只能保存几日的时间。

孙玉函听闻，也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担忧。

“钱太医，只要存放在阴凉处密封好，这批敷料能保存很久。”

“用的时候揭开直接贴在清洗干净的伤口上就行。”

听闻，钱谕明这才松了口气。

而另一边，艾苍烟熏散也已经研磨完毕装进了陶罐。

三大缸石灰澄清液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水光，液面清澈如镜。

时间不知不觉已至夜晚，太医府的太医们累得瘫倒在回廊下，有几个年纪最大的老太医甚至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孙玉函走到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靠着，双手抱着膝盖，盯着院子中央那些罐子发呆。

没一会儿，夏无且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汤走过来，递给孙玉函一碗，挨着她隔了半步的台阶坐下。

“孙姑娘，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夏无且看着满院子的成果，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

“今日这一遭，可是把这帮老骨头折腾得不轻啊。”

孙玉函接过陶碗，双手捧着感受那份温度，轻声说道。

“夏老先生，这些只是最基础的药。”

“若是大秦的每一户人家都能学会，以后的疫病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夏无且捧着碗，沉默了良久。

忽然他转头看向孙玉函，语气中透着一丝沧桑与敬畏。

“姑娘，老朽行医一生，只知治病救人，却不知如何用最便捷的方法让百姓拥有治病的法子。”

“所以今日看姑娘行事，方知何为‘医国’。”

“你那本册子里的法子，大秦定会世世代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