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朝天门码头的黄泥水里，沉着两箱带红漆封条的军火

暴雨倾盆，两江交汇处的江水浑浊翻滚，浊浪滔天。

清晨的朝天门七号水运码头，笼罩在厚重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浓雾里，冰冷的江风卷着水汽呼啸掠过江岸。

湿漉漉的青石阶梯上布满了青苔，被暴雨冲刷得滑腻异常，脚踩在上面极易滑倒。

靠泊在最外侧缆桩上的三艘挂着乌黑篾篷、吃水极深的老式大号机帆船，在湍急的江水里剧烈摇晃，碗口粗细的棕麻缆绳被绷得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怪响。

“快点！手脚都给老子麻利点！磨磨蹭蹭的等死吗？！”

一个精瘦凶狠、右眼眶横贯着一道深深刀疤的汉子，披着厚重的黑油布雨蓑，脚踩一双防滑鹿皮快靴，正焦躁不安地在大船跳板前来回走动，嘴里喷着白气破口大骂：“天亮之前，要是这批货出不了江北嘴，徐局长和帮里的舵爷怪罪下来，老子把你们这帮吃白饭的水耗子全绑上巨石沉进嘉陵江喂鱼！”

这人正是贾六在罗家湾水牢里受刑不过、拼死招认出的青帮川江水运大舵把子、中统在两江走私水运暗线的大头目，外号“水阎王”的何九江！

跳板上，二十多个打着赤膊、腰间插着短刀与油纸包驳壳枪的青帮水匪，正冒着瓢泼大雨，吭哧吭哧地将一只只沉甸甸的桐油大木箱往底舱深处搬运。

水阎王烦躁地掐灭了嘴里的烟头，眼皮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

整整一夜过去了，按照往常的接头约定，中统行动处的贾六早该派人送来南岸和江北的特别陆运免检批文，可直到此刻，码头货栈上的公用手摇电话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水阎王是在两江风浪里舔血吃了二十年水饭的老江湖，他灵敏的鼻孔里，已经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肃杀之气。

“舵爷！快看江面上！漂过来一条水警轮！”

船头负责瞭望放哨的小喽啰突然扯着嗓子惊恐地尖叫起来！

水阎王猛然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冷雨水。

迷茫沉重的江雾深处，一艘原本漆着“川江水上巡警总队”灰白涂装的巡逻快艇，正开足马力破浪狂飙而来！

快艇没有拉响尖锐的警笛，甚至关闭了船头的搜索探照灯，但艇艏架设的那挺泛着幽蓝寒光的勃朗宁M2大口径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锁定了码头上的旗舰机帆船！

“操！水警平时收了老子的例钱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吃错药了？！”

水阎王脸色骤变，眼神变得凶残暴戾，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支加拿大造白朗宁大威力手枪，厉声狂吼道：“都给老子抄家伙！敢强行靠上来，就给老子往死里打！水鬼立刻下水，准备砍断底舱防脱缆绳沉箱！这批货哪怕全烂在水底，也绝不能让人查出来！”

话音未落，那艘快艇已经带着刺耳的破浪声狠狠撞在机帆船侧舷上！

砰！

两艘钢铁与硬木结构的船体猛烈撞击，碎木屑与雨水冲天飞溅！

快艇甲板上，十几道身披美式深绿雨衣、头戴M1钢盔的魁梧身影如出闸猛虎般纵身跃上跳板！

为首的一人身高近一米九，满脸横肉在风雨中显得狰狞如恶煞，手里端着一把装满三十发直弹匣的汤姆逊冲锋枪，正是军统八大金刚之一的赵简之！

“给老子跪下！谁动一下打烂谁的狗头！”

赵简之暴喝如雷，声震大江两岸！

“打！打死这帮穿狗皮的！”

水阎王红着眼睛抬手就是两枪，子弹擦着赵简之的钢盔边沿呼啸飞过，打在身后的铁护栏上溅起两串耀眼的火花！

甲板上的十几个青帮水匪也同时狂叫着拔枪开火，密集的枪声在暴雨中炸响！

哒哒哒哒哒！

赵简之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瞬间爆发出狂暴的金属火舌！

大口径冲锋枪子弹如同密集的铁雨般横扫而出，打在湿漉漉的木船板上木屑横飞！

冲在最前方的三名持枪水匪胸口瞬间爆开拳头大的血窟窿，鲜血混合着雨水喷溅而出，惨叫着倒飞落

入滚滚长江之中！

与此同时，两名嘴里咬着割缆短刀的水鬼正准备翻身潜入水底割断悬挂沉箱的粗麻绳。

岸边的栈桥顶端，齐公卿一袭黑色风雨衣，手中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发出一声清脆有力的击发声！

砰！

砰！

两颗点三零口径的步枪穿甲弹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水鬼的后颈，两蓬血花在浑浊的江面上骤然炸开，两具尸体软绵绵地浮了上来。

“妈的！这不是水警……是军统的特务连！！”

水阎王终于看清了对方雨衣领口下的军统黑鹰暗记，吓得三魂出窍，转身就要往江水里扎！

呼！

一道恶风扑面而来，赵简之狂踏两步飞身跃下船舱，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水阎王的后脖领，猛地向前一拽，紧接着一记刚猛至极的通背重拳，结结实实轰在水阎王的后胸骨上！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在风雨中分外清晰。

水阎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暗红鲜血，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泥泞的跳板上，手里的白朗宁手枪啪嗒一声掉在水中。

赵简之狞笑着上前一步，大皮靴狠狠碾在水阎王被震碎的肩胛骨上，将黑洞洞的冲锋枪枪口死死塞进水阎王的嘴里：“水阎王？到了阎王爷殿前，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六哥的枪杆子硬！”

短短三分钟，整座朝天门七号码头被全副武装的军统警卫连彻底肃清。

二十多名青帮水匪非死即伤，枪支短刀落了一地，齐刷刷跪在暴雨冲刷的青石码头上瑟瑟发抖。

踏，踏，踏。

雨幕深处，两辆漆黑的军用防弹吉普车停在码头高处。

郑耀先一身整肃笔挺的少将呢大衣，头戴大檐帽，双手戴着雪白纤尘不染的丝绒手套，左手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三五牌香烟，踩着满地泥水与血污，缓步顺着石阶走下。

齐公卿撑开一柄大黑油纸伞，步履沉稳地护卫在侧。

郑耀先走到跳板前，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冷冷打量着趴在地上拼命呕血的水阎王。

“起出来。”

郑耀先语气平静，淡淡吐出三个字。

“是！六哥！”

赵简之招了招手，四名身材魁梧的特务连弟兄立刻拉紧悬在船尾暗格的粗滑轮钢缆，伴随着绞盘沉重的吱呀声，两只用厚黑生牛皮严密包裹、四周用特制铅封彻底焊死的沉重木箱，哗啦一声从浑浊冰冷的江水深处被硬生生吊了上来！

沉重的箱子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整艘机帆船猛烈摇晃，泥水四溅。

齐公卿拔出腰间锋利的格斗短刀，手起刀落，崩断了铅封与牛皮绳，反手一脚踹开沉重的柳木箱盖！

箱子打开的一刹那，在场的所有军统特工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不是黄金，更不是大烟土。

在铺垫得严严实实的防潮油纸与干稻草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支散发着冷冽蓝光的德制毛瑟九八K特种狙击步枪！机匣上方精细铣削的燕尾槽上，全部牢固锁装着造价极其昂贵的蔡司四倍光学瞄准镜，枪机拉柄下弯，机件保养得油光锃亮！

而在箱底的特制铁皮盒内，赫然码放着六十枚巴掌大小、外壳涂着深灰防锈漆的特种磁性水雷起爆传感器！

“我的老天爷……”赵简之揉了揉眼睛，瞪圆了铜铃大眼，“这他娘的是从哪儿搞来的德械特战大狙？！连委座侍从室卫队和中央教导总队，平时都难得配发几支！”

齐公卿的目光更为敏锐，他的视线落在了压在步枪枪托下方的一张红色通行证封皮上。

齐公卿上前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通行证，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六哥，您看这个。”

齐公卿双手将通行证呈到郑耀先眼前。

那是一张用高级道林纸特制的“战时特种物资内河巡运特别通行证”。

在通行证的右下

角，端端正正盖着一方鲜红如血的大印：最高统帅部机要侍从室！

而在大印的右上方，有一道极其隐秘、折叠成微小三角形的暗签，上面用极细的小狼毫毛笔写着一个小楷字：黄！

不仅如此，郑耀先微微眯起眼眸，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那团红色印泥上轻轻捻了捻，凑到鼻翼前微嗅。

一股淡淡的西藏名贵麝香与甘松的气味，混合着上等辰砂的清冽，直冲鼻腔！

这方大印所用的印泥，与数小时前在涂山湖被巴祖卡火箭筒轰爆的日本微型潜航器内壁上，用红漆写下的那个血红中文代号“潜”……其用料、色泽、防腐配方，毫厘不差，完全出自同一盒御用贡品级印泥！

郑耀先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森寒杀机。

侍从室！

果然是最高统帅部最高权力核心的深水内鬼！

这个隐藏在最高统帅部、甚至能随时出入委员长云岫楼官邸的战略级日谍，不仅在暗中向日本特高课提供空袭气象与水下引航，更在利用中统与青帮的水路走私通道，大肆向山城内部运送用于暗杀高级将领的特种狙击武器与水雷起爆器！

郑耀先缓缓将香烟在湿漉漉的船舷铁栏杆上掐灭，目光如刀锋般落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水阎王。

“何九江。”

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你以为徐恩曾和贾六能保得住你？贾六昨夜在罗家湾水牢，已经把你的祖坟埋在什么地方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了。否则，老子今天怎么会踩着点，在朝天门七号码头堵你的窝？”

水阎王听到贾六的名字，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脊梁骨，面色惨白如死灰，嘶哑着哭嚎道：“长官……饶命！六哥饶命啊！小的不知道这里头装的是要命的军火啊！贾副处长只说这是从香港走私进来的紧俏西药，只要神不知鬼不觉运进城，一箱给小的一千块大洋的辛苦费啊！”

“不知道是军火？”

赵简之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抓起一支装有蔡司瞄准镜的毛瑟狙击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怼进水阎王的嗓子眼里，硬生生顶掉了他两颗带血的槽牙！

“唔！！咳咳！！”水阎王痛得浑身剧烈抽搐，鲜血顺着嘴角狂涌。

“老实交代，这批军火，是谁让你运的？送去给谁？！”赵简之厉声喝问，杀气腾腾。

郑耀先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水阎王的眼睛，声音轻缓，却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何舵爷，你跟着青帮在川江吃了二十年水饭。你清楚军统水牢的规矩。我给你十秒钟。说出来，你还有一条活命去白公馆养老；咬紧牙关，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塞进这个铁箱子里，焊死铅封，扔进朝天门江心的回水漩涡里喂王八。”

水阎王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看着眼前这个被整个大后方特工界奉为杀神的鬼子六，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把脑门重重磕在满是血水的甲板上，涕泪横流地嘶喊道：

“我说！我全招！六哥饶命！是侍从室的黄参谋！每一次提货的条子，都是黄参谋派贴身勤务兵亲自送到南岸货栈的！”

“货要送到哪里？！”齐公卿疾言厉色。

水阎王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水，抬起沾满烂泥的手臂，颤巍巍地指向西北方的层峦叠嶂：

“不是送进市区……是送往歌乐山后山！在后山密林深处的九号避暑别墅里，有一个用坚固花岗岩秘密修筑的私人防空洞！上头交代，今晚子时大雾起时，必须把这两箱东西送到防空洞铁门前，里头自有人对暗号接应！”

歌乐山后山！

私人防空洞！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残忍而锋锐的冷笑。

他转过身，霍然甩开大衣下摆，大步踏上码头石阶，冰冷的声音穿透漫天风雨：

“简之，把水阎王押上闷罐车，严密封锁码头，对外宣称查获青帮私盐！公卿，立刻集结特务连全美械一排二排，带上消音汤姆逊和高爆炸药，咱们连夜去歌乐山后山，会一会这位防空洞里的‘特殊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