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戴老板的密电里，只写了一个杀字

一九三九年元旦的清晨，上海滩的寒风比往年刮得更加刺骨。

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在黄浦江面上，江水翻滚着浑浊的白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压抑。

“号外！号外！汪精卫在河内发表艳电公开叛国！”

“大汉奸汪精卫响应日本近卫声明，主张停战求和，举国哗然！”

法租界霞飞路的青石板街头上，几个裹着破棉袄的报童一边迎风狂奔，一边挥舞着墨迹未干的《申报》号外，凄厉沙哑的叫喊声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短短几分钟内，各大报摊前便挤满了神色惊怒的民众与爱国学生。

“啪！”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死死攥着那份号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巴掌拍在报摊木板上，两行热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滚落下来：“汪兆铭！当年刺杀摄政王的慷慨志士，如今竟然在国难当头之际投敌做狗！天理何在！国法何在啊！”

“杀汉奸！严惩汪贼！”

“誓死抗战到底，绝不当亡国奴！”

群情激愤的怒吼声在街道上回荡，每一个中国人的胸膛里都压抑着一团炽热的怒火，

与街头的喧嚣不同，法租界深处的一座隐秘阁楼内，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郑耀先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三炮台香烟，冷冷注视着街头涌动的人潮与巡捕房如临大敌的装甲巡逻车。

宋孝安轻手轻脚地从楼梯口走上来，脸色凝重得如同结了一层寒霜。他走到郑耀先身后，低声道：“六哥，各组兄弟刚才传回消息，汪精卫二十九日在越南河内发表的电报全文已经传遍上海。整个租界全乱套了，老百姓群情激愤，但七十六号那帮汉奸却在私底下弹冠相庆，李士群甚至在外滩汇中饭店包了场子，准备今晚大摆宴席庆祝汪精卫‘领衔和平运动’。”

郑耀先缓缓转过身，将那支香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庆祝？汪精卫这一跑，以为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就能在南京登基做儿皇帝，殊不知他这是亲手把自己钉在了中华民族千古罪人的耻辱柱上。”

宋孝安递上一份刚刚破译出来的重庆密电：“六哥，局本部戴老板刚刚发来的绝密特急电报，用的是局座专用的特种红密密码本。”

郑耀先接过电文，目光扫过那张薄薄的译电纸。

整张电文纸上，没有冗长的前言，也没有多余的训诫，在抬头“耀先吾弟亲启”之下，赫然只有一行苍劲如刀、带着无尽杀伐之气的朱砂墨笔迹：

“汪逆叛国，神人共愤！着上海区不惜一切代价，严厉制裁在沪汪伪爪牙，凡附逆者，一律格杀勿论！”

在电文的最末尾，戴笠用粗重的笔锋，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

“杀！”

郑耀先凝视着那个猩红的“杀”字，将电码纸凑到桌上的煤油灯罩上方。

火苗轻轻一舔，纸张瞬间卷曲化作一团黑灰，飘落进瓷碟之中。

“戴老板的脾气，这次是真的被气疯了。”宋孝安低声说道，“六哥，局本部下达了死命令，咱们上海区接下来该从谁先开刀？”

郑耀先拉开皮椅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绘制着极司菲尔路地形的草图，眼神深邃如渊：“打蛇要打七寸。汪精卫公开投敌，七十六号的这群恶犬自以为有了政治靠山，李士群和丁默邨的野心势必会无限膨胀，但他们俩表面上同流合污，骨子里却各怀鬼胎。昨晚我们在虹口特训所击毙中野教官、把黑桃六阎王帖挂在七十六号大门口，李士群已经被吓得成了惊弓之鸟。”

郑耀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戏谑与

森冷：“李士群是个多疑如狐的狠角色。昨天在百乐门，我借着周老板的身份，把那份盖着丁默邨私人印鉴的军火采购返水假账单暗塞进了吴四宝的大衣内衬。孝安，你猜吴四宝回去之后，会把那份账单交给谁？”

宋孝安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六哥的连环算计：“吴四宝虽然贪财，但他知道李士群才是真正能保他命的主子。他拿到那份账单，哪怕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私吞，一定会拿去向李士群表忠心！”

“没错。”郑耀先冷冷一笑，“李士群正愁找不到借口彻底剥夺丁默邨的外勤兵权，那张账单就是递到他手里的钢刀。现在的七十六号大院里，恐怕早就已经是一座火药桶了。”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特工总部主任办公室。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透光的缝隙都被钉上了厚重的黑色毛毡。

办公桌前，李士群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自从清晨在大铁门石柱上亲眼目睹了两名日本中野特训教官的尸体，以及那张死死钉在额头上、滴着鲜血的“黑桃六”扑克牌后，他的两只手就一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虽然他在大门外增设了三道带刺铁丝网和两座沙袋机枪掩体，甚至调来了三十名持枪保镖日夜轮班巡逻，但那种被军统阎王在暗中死死凝视的恐惧感，依然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士群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从抽屉里拔出手枪，厉声喝道：“谁？！”

“主任，是我，四宝！”门外传来了吴四宝带着喘息的声音。

李士群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收起手枪，沉着脸喝道：“进来！”

吴四宝推门而入，反手将厚重的红木大门反锁上。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汗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嗓门说道：“主任，刚才日本宪兵队来人了，影佐将军在梅机关发了雷霆大火，下令全线收缩，禁止特高课外勤人员踏入法租界半步。另外……今天全上海都在传汪先生在河内的电报，外头那些抗日分子闹得凶得很。”

李士群狠狠吸了一口雪茄，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与贪婪：“影佐那是被军统六哥打怕了！不过，汪先生这一发表艳电，局势对我们大大的有利。只要汪先生在南京正式组建政府，我们七十六号就是党国第一功臣！到时候，整个江南的税收、海关、缉私，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说到这里，李士群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毒蛇般盯在吴四宝脸上：“丁默邨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吴四宝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神色。他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奉到李士群面前：“主任，昨晚在百乐门，南洋那位周老板喝多了酒，跟我称兄道弟。散席之后我回公馆脱大衣，竟然在衣服夹层里摸到了这个东西！”

李士群眉头一皱，一把夺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单据。

当他的目光落在单据顶端那一排字迹时，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芒大小！

那是一份详细记录着“德商瑞和洋行两百支毛瑟驳壳枪及十万发子弹采购调拨底单”的秘密文件，上面不仅标注着一笔高达三万美金的私下返水汇款账户，更在右下角的担保人一栏处，清清楚楚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章：“丁默邨印”！

“啪！”

李士群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整张脸瞬间扭曲得如同厉鬼：“好一个丁默邨！好一个丁副主任！”

李士群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说这两个月咱们七十六号的特别经费怎么老是对不

上账！前线弟兄们拿命去跟军统拼枪子，他倒好，背着我和日本人，私底下利用德商洋行倒卖军火捞黑钱，还跟南洋的买办暗通款曲！他丁默邨这是想干什么？他是想在租界自己拉一支队伍，还是想暗中投靠军统，拿我们的人头去向重庆领赏？！”

吴四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挑唆道：“主任，丁主任在法租界可藏着不少暗桩。瑞和洋行地下那个仓库，一直是由他的亲信林秘书亲自把守，连我带人巡逻都不准靠近半步。您说……这批军火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万一哪天在背后给咱们来上一枪……”

“他休想！”李士群眼中凶光毕露，狞笑道，“汪先生即将抵沪，这特工总部的头把交椅只能有一个人坐！既然丁默邨自己把把柄送到了我的手上，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李士群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内线号码：“接丁副主任办公室！告诉丁默邨，我有十万火急的机密要务，请他立刻到内厅商议！”

挂断电话，李士群转头看向吴四宝，森然吩咐道：“带上你手底下最信得过的二十个兄弟，把冲锋枪全给我压满子弹，埋伏在走廊两侧。只要丁默邨敢不交出仓库钥匙，今天就让他走不出这间大门！”

吴四宝心头猛跳，连忙躬身应道：“是！主任放心，手底下的枪全听主任的招呼！”

与此同时，霞飞路安全屋内。

宋孝安将刚整理好的租界暗哨分布图平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一处红圈低声汇报道：“六哥，查清楚了。丁默邨名下的那处秘密军火库，就藏在法租界贝当路附近的德商瑞和洋行地下防空舱内。根据我们在七十六号外围的眼线报告，李士群刚才把丁默邨叫进了办公室，两人在里面爆发了极其激烈的争吵，甚至传出了拉枪栓的声音。”

郑耀先站在窗前，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神色从容而平淡：“狗咬狗，一嘴毛。李士群拿着那份假账单，必然会逼丁默邨交出外勤据点和军火自证清白。丁默邨为了保住副主任的位子，不得不退让，但他生性多疑，绝不会甘心把所有的底牌都拱手相让。”

郑耀先抿了一口茶水，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丁默邨要想在李士群的步步紧逼下翻盘，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弄到一笔能够买通日本特高课的巨额资金。而全上海滩现在能一口气拿出几十万美金现汇、又敢跟敌伪高层做地下交易的，只有一个人。”

宋孝安眼睛一亮：“南洋周老板！”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转头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高级定制西装和大衣：“刚才周公馆的管家打来暗号电话，丁默邨的机要秘书已经托人递了话，丁默邨想在今晚秘密包下兆丰公园深处的湖畔茶社，请‘周老板’喝茶赏雪，面谈一笔‘天大的买卖’。”

宋孝安忍不住低声赞叹道：“六哥神机妙算！丁默邨这是急红了眼，自己一头撞进了您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郑耀先放下茶杯，整了整衬衫的领口，眼神在瞬间变得凌厉而锋芒毕露。

“戴老板要制裁汉奸，局本部要充实上海区的特别行动经费。这批藏在德商洋行里的军火，是去年批给江南忠义救国军却被叛徒截留的物资，今天，该物归原主了。”

郑耀先抓起衣架上的呢子大衣披在肩上，声音低沉而威严：“通知赵简之，挑选八名枪法最好的行动队员，换上巡捕房便衣，带上消音手枪和汤姆逊冲锋枪，在瑞和洋行后门待命。”

宋孝安啪地立正：“是！”

郑耀先戴上一顶黑色的宽檐软呢礼帽，遮住了半边冷峻如刀的面庞，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杀伐之气的从容微笑：“告诉兄弟们，把枪擦亮。周老板今晚去喝茶，顺便……去给这位丁主任送上一口上好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