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在千里 第四百章 瞎婆婆的劝告

夜里，小酒娘独自躲在屋里哭泣。先前虽说自己也受婆婆和嫂嫂欺负，但从来没像今日这般当着全村人的面侮辱自己，这是小酒娘第一次产生轻生的念头。

小酒娘神情恍惚地看着桌上的那段白绫，她孤单柔弱的身影在烛光的映衬下随风飘摇——此时的她就像烛台上的微弱烛光一般，随时会被晚风吹灭。

‘咚咚咚——’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听见敲门声，小酒娘慌忙将白绫收起，强自镇定道：“谁？谁在外面？”

“酒娘，是婆婆我。”

门外传来瞎婆婆的声音，小酒娘听后心神一松，随后赶忙她擦干泪痕，起身前去替瞎婆婆开门。

“婆婆，这么晚了，您……您怎么来了？”

小酒娘搀扶着瞎婆婆进入屋子，随后小心翼翼地扶她坐在椅子上。

待坐稳之后，瞎婆婆这才说道：“傻孩子，婆婆放心不下你啊，所以这才来看看你。”

小酒娘一慌，她瞟了一眼床上的枕头，确定白绫没有露出来之后，她这才安下心来。

“婆婆，这大晚上的路上您可得小心些。”

“呵呵，傻孩子……”

见瞎婆婆笑了起来，小酒娘不解，道：“婆婆您笑什么？”

瞎婆婆回答道：“婆婆眼睛瞎了，白天黑夜有什么区别？”

小酒娘听后一阵脸红。

感受到了小酒娘的尴尬后，瞎婆婆脸上笑意更盛，仿佛是‘看见’自家晚辈出糗一般。

一阵沉默之后，瞎婆婆再次开口，道：“呵呵，好啦好啦，婆婆今晚过来除了看看你之外，主要还是想来劝劝你。”

小酒娘微微一愣，问道：“劝我？”

瞎婆婆点了点头，道：“嗯，劝你。”

“我……我有什么好劝的？”

小酒娘更加疑惑。难……难不成婆婆知道自己想寻短见？所以这才过来？想到这里，小酒娘不自觉地拘谨起来。

瞎婆婆‘看着’小酒娘，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婆婆虽然眼睛瞎了，但这心却是明亮得很，你呀是‘当局者迷’，婆婆今日前来便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点一点你。”

小酒娘一头雾水，她不明白婆婆在说什么。

见小酒娘依然有些懵懂，瞎婆婆也不含蓄，直接问道：“婆婆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公子？”

听到这句话，小酒娘的脸顿时红得比熟透的苹果还红，也幸亏瞎婆婆看不见，否则自己得羞成啥样。

诚如瞎婆婆所说，她虽然眼瞎，心却明亮得很。见小酒娘迟迟没有开口，她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瞎婆婆活到这个份上，小酒娘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孩哪里骗得过她？她先前就纳闷这孩子怎么这几个月像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早出晚归，做起事、说起话来都充满活力，一点都不像原来那般行尸走肉。

瞎婆婆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问道：“婆婆只问你一句，你摸着良心回答婆婆，你到底是不是喜欢那位公子？”

小酒娘的头低得更下了，她用力地搓着衣角。最后她鼓足勇气，用着蚊子般的声音，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嗯……”

听小酒娘承认，瞎婆婆再次露出笑容。

想到姜长鸣，小酒娘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可一想到婆婆家的种种以及村里人对自己的看法，她又是神色一黯。

一声叹息后，小酒娘神色落寞地说道：“可就算我倾心于公子，那又能如何呢？”

瞎婆婆连忙劝道：“傻孩子，难道你就真不为自己考虑考虑？”

“考……考虑什么？”

小酒娘知道瞎婆婆话里的意思，但她却想都不敢想，因为她怕这个想法太美，而现实又太残酷，是以她一直将这个想法禁锢于心底，不愿直面它。

瞎婆婆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难道你就真的打算在这样过完这辈子？”

小酒娘再次低下头。

瞎婆婆轻叹一声，道：“孩子，听婆婆一句劝，你还年轻，千万别就此放弃自己，更何况你婆家根本不把你当人看，替他们守上一辈子的寡，值得么？”

小酒娘依然沉默不语。

瞎婆婆伸出手摸索着，小酒娘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在摸到小酒娘的胳膊后，瞎婆婆抓住她的小手，道：“酒娘啊，婆婆是过来人，不会骗你的。婆婆知道你心善、孝顺，可你现在所顾及的这些，等你到了婆婆这个年纪再看，这都不是事儿！更何况你替她儿子守了这么多年，又勤勤恳恳地酿了这么年的酒，算是对得起他张家了。反观他张家？说好给你的那些彩礼全都收回去了，说句难听的，这是人干的事情么？”

小酒娘有些意动，可这仍然不足以让她下定决心。

见小酒娘似乎有所反应，瞎婆婆继续劝道：“先前你是没遇着合适的人，婆婆不提这事，可现在你有这机会，你怎能不把握？那位公子婆婆观察了几天，手脚虽然是笨了点，但着实不是什么坏人。这活嘛将来能学着干，可这机会要是失去了，就很难再来咯—

—”

在瞎婆婆耐心的劝说下，小酒娘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感受着瞎婆婆温暖的手，她鼓起勇气开始面对事实、面对未来、面对自己。在一番思索之后，她顾虑重重地问道：“可……可就算我对公子有意，那公子又同意么？婆婆那边又会同意么？”

瞎婆婆笑道：“呵呵，傻孩子，要是婆婆没有把握，还会大半夜的来找你？”

听到这句话，小酒娘眼中出现一丝期待的光亮，她不自觉地探前身子，手也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

“你那婆婆之所以一直不肯休了你，除了怨你害死她儿子外，还有一个原因只怕是你不知道的。那便是你手上酿酒的方子。”

“酿酒的方子？”

“对！别人看不出，她以为我瞎婆子也看不出？她是盯着你手上的酿酒方子，想一辈子长长久久地替他家酿酒赚钱，当他家的摇钱树呢。”

小酒娘再次陷入沉默。

见小酒娘又有些犹豫，瞎婆婆再次问道：“在这里婆婆要先问你，你打心底愿不愿意交出那酿酒的方子？”

这酿酒的方子的确是小酒娘的命根子，也是她赖以生存的唯一，可与自己的未来相比，她又觉得这东西不是那么重要。再三权衡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道——

“嗯！婆婆，我愿意。”

瞎婆婆松了口气，道：“好、好、好，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听瞎婆婆夸自己，小酒娘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曾经有恩于他张家的老太爷，老太爷感恩于我，曾当着全族人的面许下承诺，说将来会把他张家女儿许配给我儿。可惜啊，老太婆我命不好，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这桩婚事便无人再提。说起来他张家倒是一直欠着老太婆我一桩婚事呢，现在刚好，我就用这桩婚事为码，让他家休了你，也好让你与那位公子成婚。”

小酒娘不知瞎婆婆与婆家还有这样的关系，但听瞎婆婆语气如此自信，她也跟着变得充满信心起来。可婆家那边有了解决法子，那公子那边又当如何？

想到这里，小酒娘又变的优柔起来，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那……那公子那边……”

“哈哈哈——有婆婆在，绝不会让这好事落空的。”

“可……可要是他……他……”

“你放心，婆婆这些天和公子的接触发现，这公子啊是对你有好感的，见你接连几天不出门，总是让婆婆来你这儿看看你是不是病了还是伤了，更何况你生的如此俊俏，会有哪个男的不喜欢？”

小酒娘听后又羞又喜，此刻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时刻。

“放心吧，说媒的事就交给婆婆，绝不会让你有半点难堪的——”

“什么说媒？你要成婚？和谁成婚？”

就在两人聊得开心的时候，忽然门口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只见姜长鸣正一脸疑惑地站在门外。

糟了！自己光顾着把瞎婆婆扶进来，怎么忘了将屋门关上！完蛋了完蛋了，方才的话要是全被公子听见，这不得羞死个人？自己将来还怎么面对他？完了完了……

听姜长鸣忽然出现，瞎婆婆也心道不好，可她马上镇静下来，问道：“公子方才不是在屋里歇息？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

姜长鸣一愣，随后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我也放心不下她，便想来看看，到门口后便听见里面传来笑声，于是就……”

听姜长鸣如此说道，瞎婆婆便放下心了，她深知姜长鸣是个耿直的孩子，这种事情他是不会说谎的。

见姜长鸣歪打正着地忽然出现，瞎婆婆灵机一动，道：“来，孩子，刚好你来了，我便直接和你说了——”

小酒娘一听大惊失色，连忙拉住瞎婆婆的手，示意她不要说。也是，她虽是拜过堂的人，但她却与大家闺秀没有两样，此时要当面和心上人谈婚论嫁，这她哪受得了？

瞎婆婆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小酒娘的手以示安慰，却不知小酒娘此时的脸红得都快滴出血了。

姜长鸣有些犹豫地进来了，毕竟今天他总算明白过来，他的冒然出现给小酒娘带来了如此大的麻烦，甚至可以说是灾难。

“来，坐着。”

瞎婆婆示意姜长鸣坐下，待听见姜长鸣的脚步声停止后，她又开口说道——

“经今日一遭，酒娘她算是想通了，她决定脱离张家，于是便让老太婆我替她说门亲事，刚好你来了，来！你说说，这如何？”

姜长鸣一愣，随后他看着娇滴滴的小酒娘，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被姜长鸣如此盯着，小酒娘哪里还敢抬头，只得将脑袋继续深埋胸口。

“怎么？哑巴了？”

姜长鸣惊醒，随后说道：“好事，确实是好事，这样的婆家着实呆不得……”

瞎婆婆继续说道：“反正你来都来了，刚好，一起替酒娘把把关，看看这几户人家哪个好。”

“啊？好……好……”

小酒娘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瞎婆婆，瞎婆婆像是‘看见了’小酒娘的动作一般，朝她

微微一笑。小酒娘这才明白，原来瞎婆婆是想试探试探公子。

“这第一家便是李家村的一户人家，这家长子仪表堂堂，与酒娘倒是十分般配，就是家里穷了些，不知公子怎么看？”

姜长鸣认真地思考一番，道：“贫贱夫妻百事哀，不妥。”

瞎婆婆先是一愣，随后又问道：“这第二家是王家村的一户人家，这家倒是家境殷实，可就是儿子丑了些，不知公子怎么看？”

姜长鸣又思考一番，道：“鲜花怎能配牛粪？不妥。”

这一句险些将小酒娘逗笑了，但此时此刻她只能强忍住笑意。

“好，那第三家，是谢家村的一户人家，这家的三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将来极有可能考取功名，若是酒娘嫁给他，日后做个官夫人也未尝不可。”

姜长鸣依然摇摇头，道：“只怕日后此人飞黄腾达便始乱终弃，不妥。”

“还是不妥？那第四家，肯定行！我在城里认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儿子样貌、才学皆一等一的好，若是酒娘嫁给他也算是不亏。”

“风流才子，只怕流连百花丛，不独爱一人，不妥。”

“那第五家，是刘村一土财主，家境不必多说，他家的儿子肯定不会始乱终弃，也不会喜新厌旧，因为那儿子啊，这里有点问题……”

瞎婆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这人是傻子。

“那怎么能行？万一……万一以后生出个小傻子，那岂不更糟糕？”

……

就这样，二人一问一答地来来回回近一炷香的功夫也没得出个满意的答案，真就像菜场买菜一样，不是嫌肥便是嫌瘦，不是嫌贵便是嫌差。直到最后，瞎婆婆不停地摇着脑袋‘看’着姜长鸣，道——

“公子这也觉得不妥，那也觉得不妥，怕不是舍不得咱们酒娘嫁人吧？”

“婆婆，你——”

“我……我……她……你……”

酒娘听到这句先是一阵嗔怪，随后她也不低下脑袋，而是斜眼用余光偷偷瞟着姜长鸣——只见姜长鸣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一直在那儿结结巴巴的‘你、我、她’。

“这孩子，怎么突然就结巴了……”瞎婆婆故作不解地说道。

姜长鸣依然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应，瞎婆婆见状心中也有七八分把握了，她重重地一叹气，说道：“今儿别怪老太婆我乱点鸳鸯谱啊，你二人样貌、品行门当户对，男未婚、女未嫁，你们能如此相识也算是老天赐下的缘分，不如你二人便凑成一对儿，既不羡慕天上的凤凰，也别向往水中的鸳鸯，日后夫妻成双成对，只叫别人羡慕你们，你说如何？”

面对这样的局面，姜长鸣的本能便是慌乱不知所措，他看了看瞎婆婆，又看了看小酒娘，道：“酒娘她……我不过…..瞎婆婆你怎么……酒娘，你说句话啊。”

情急之下，姜长鸣竟然向小酒娘求助起来。

“你别看酒娘，这事儿是我老太婆的意思。既然话都说到份上，咱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这些年我将酒娘当作亲女儿一般对待，替她找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也是我生前唯一的心愿，如今观公子品行端正、为人正直，想来将酒娘托付于你也不会吃亏。而你呢，在这里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有个酒娘与你相互照应也是一件好事，若是将来公子回忆起自己的身世，带着酒娘离开这里也并无不可。至于我瞎老太婆，能说成一桩婚也算积了些功德，将来到阎王爷面前也能多记些功劳。”

听了瞎婆婆一番话后，姜长鸣渐渐平静下来。他转头看向小酒娘，发现小酒娘正一脸羞意地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姜长鸣的心忽然颤动一下——此等娇美可人的小媳妇儿，姜长鸣怎能不心动？更何况早先在山洞中时，面对小酒娘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早就对这个特殊的女子生出一丝异样之情，只是他在男女之事方面生性木讷。

但木讷不过是反应迟钝些，终归还是有反应的。

姜长鸣对着小酒娘说道：“承蒙姑娘抬爱，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在下愿与姑娘执手偕老。“

小酒娘听后险些激动晕了过去，此时的她第一次感到什么叫做开心与幸福，她看着英俊不凡的姜长鸣，用力地点了点。

瞎婆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她欣慰地说道：“多么好的一对儿女啊，嘿嘿，老婆子我果然没看错你们啊！”

姜长鸣又看向瞎婆婆，道：“婆婆，可在下如今无名无姓，也身无分文，如何能取得酒娘为妻？”

瞎婆婆似乎早就想好了对策，她笑着说道：“这你就别担心了，老太婆我还是有些棺材本的，替你们办一场婚礼后，还能给你们剩下些呢。”

小酒娘一听顿时急了，她说道：“婆婆，这如何使得！”

瞎婆婆摇着头说道：“不打紧，你二人若是能长长久久便是我最大的心愿，生后的事情，等到时候再说吧。”

小酒娘听后彻底绷不住，她投入瞎婆婆的怀抱放声大哭起来。

瞎婆婆宠溺地摸着小酒娘的脑袋，像是安抚迷途后许久后终于回家的孩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