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同盟

华氏城王宫的议事大殿不是密闭屋子，是一片半露天的石柱敞廊。

一根根打磨光滑的砂岩立柱并排立着，柱头雕着花苞纹样，廊下铺着大块白石地砖，地面撒了新鲜花瓣，淡淡的檀香顺着风飘过来。达沙拉沙就坐在靠内侧一张铺着厚兽皮与织毯的高位座席上，没有中原帝王那种高台。

他两边站着最重要的几个人：婆罗门大祭司普罗希塔，主管兵马的森纳帕提，还有管国库、收赋税的两位大臣，这就是孔雀王朝最核心的议事班子。

折兰骨派来的汉使已经在外等候，按照孔雀这边接待外臣的规矩，先有人领着，脱了硬底靴，光着脚走上白石地坪。这名使者本来就是恒北汉军里面的军中文吏，常年跟着部队行军，身上穿着简化的汉军制式短衣，怀里捧着帛书，身后紧跟着一名译官。

这名译官懂一点汉话，也熟梵语宫廷说辞，就是两边语言转换很别扭，习惯把汉人直来直去的利害，套上一大堆因缘祸福的说法。

行礼过后，汉使站直身子，直接开口，语气干脆。

“我奉折兰骨之命前来，要跟大王说一件生死大事。”

译官听完愣了一下，开始往孔雀这边的语言转，一开口味道就全变了。

“远方来的客人讲，世间轮回流转，如今一场大的变故，正顺着山河道路，向着我们这边靠近。”

廊下的婆罗门、几位大臣互相看一眼，没太抓准意思。森纳帕提，示意使者继续往下讲。

汉使也顾不上对方听懂多少，一口气把关键点全部摆出来。

“乌桓烈两万胡骑已经守住重雾岭，把从北方过来的山道卡死。赵括那条路走不通，他现在兵进大夏，一旦大夏撑不住，大军就会穿过开伯尔山口，直奔恒北。最先遭殃的是折兰骨的汉军，折兰骨一败，下一个就是孔雀，唇亡齿寒，我们两家必须结盟抱团。

他讲得很急，全是汉家军人讲利害的直白路子。

轮到译官转

述，又是另一套话。

“来客诉说，群山之间有一处雾气浓重的要道，已经有人驻守，一条道路被命运封住。远方强大的王带着大军行走在另一条山路上，若是前方城邦抵挡不住，兵戈就会顺着山口来到恒河岸边。一处屏障倒下，相邻的土地也难以安宁。

这番话说完，大殿安静片刻。

达沙拉沙没有立刻表态，他侧头跟旁边的森纳帕提、婆罗门低声聊了几句，几个人想法很快达成一致。折兰骨替孔雀挡在北面，这个屏障不能丢。

等小声商议结束，达沙拉沙抬起头，慢悠悠开口：

“折兰骨将军扼守要道，替我们挡住北面来的隐患，我们山河相连，祸事不分边界。既然风雨快要来到山口之外，我们自然要和守在前面的人站在一起。盟约，可以定下。”

译官听完，才对着汉使转达：

“大王说，守护要道之人，长久以来守护共同的土地。风雨将至，命运让彼此成为伙伴，愿意缔结盟约，共渡此劫。”

汉使听完译官那一大段修饰，脑子转了两圈，才抓住核心意思：同意结盟。

他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下来。明明两边说话风格差得很远，中间翻译还绕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词，可最关键的利益判断，两边居然对上了。

廊下花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檀香还在飘荡。同盟约定，就在这半露天的石柱大殿里面敲定了。

大夏兰市城的议事厅堂，和华氏城那种半露天石柱敞廊不一样。

这里是一座石砌闭合大厅，墙面打磨平整，摆放一圈宽大的石制坐席，是大夏城邦贵族与谋臣议事的地方。光线从高处狭长石窗斜斜落进来，地上投下长条光影，空气干爽，石材本身带着的冷硬质感。攸提腾坐在最正中的石座上，身边站着几名心腹将领与城邦谋臣。

折兰骨派来的使者已经等候多时。这名使者不是之前去往华氏城的那名文吏，是恒北军中一名粗粝的军佐，

说话直来直去。

行礼完毕，使者开口，没有讲什么结盟，只说援助。

“我家主将折兰骨将军清楚，大夏要直面东方来的兵锋。我们愿意抽出一万草原胡骑，入大夏境内，替你们补齐机动骑兵的缺口，负责侧翼袭扰，帮大夏分担压力。”

攸提腾听完，脸上看不出半点疑虑，神态从容。

“这份驰援，我们收下。替我转告折兰骨将军，危难之时愿意伸手相助，大夏铭记这份好意。”

场面话说得干脆利落，他当场应允接纳这支胡骑援军，还简单寒暄两句，吩咐人安排使者到馆舍歇息。

等使者退出厅堂，厅内只剩下攸提腾和一众核心文武。

一名谋臣往前踏出一步，开口道：

“我的王。汉朝皇帝真正目标应该是折兰骨。依我看，我们不如直接让出通道，保持中立，说不定汉军只是借道南下，不会来为难我们大夏。”

厅堂安静片刻，所有人目光落在攸提腾身上。

攸提腾轻轻摇头，带着军事家独有的冷静说道：

“你低估远征统帅的谨慎。”

“汉朝皇帝要南下和折兰骨、孔雀王朝交手，注定是长久对峙。数十万将士扎在南方，粮道、退路全都依托我们这片土地。”

“你们觉得，汉朝皇帝敢把全军后背，交给一个没有被他完全掌控的国度？乌孙就是现成例子，他要的是绝对安稳的后方。”

旁边一名将领沉默思索，缓缓开口：

“那这支送来的一万胡骑，我们接纳吗？折兰骨手里还有三十多万汉军，他不敢放出汉兵，却只派胡骑，这里面也藏着他自己的算计。”

“援军收下，战力我们用得上。但是驻防地点由我们划定。”

他的视线扫过石厅内众人，落下最终决断。

“援兵我们接纳，但是不把国运押上去。继续观望，看汉朝皇帝下一步怎么做，再定我们最终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