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歇锋蓄锐

攻势自辰时发起，一路血战直至日头行至正午。

城头拉锯已经整整耗去数个时辰，双方将士全都气力透支。赵括立于高台之上，将战况尽收眼底。

他深知不必一味死打硬拼，眼下目的已经达成。这一轮猛攻，已然狠狠重创守军，足够将拔达岭守军的精气神狠狠磨上一层。当即传下将令，鸣金收兵。

鸣金声响传遍旷野，正在攀城厮杀的各部士卒陆续脱离战团，有序向后撤返本阵。

一众攻方兵马退回营前空地，即刻休整补力。连日备战，今早虽用过一餐，半日血战拼杀，人力体力早已透支。营中早早备好补给，不光有熟粮，还有马奶、肉干，尽数分发各部，供将士充饥恢复气力。

城下这边暂且歇战，拔达岭城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方才几番反复拉锯，城墙多处垛口残破，箭楼损毁，城头尸骸堆积，处处染满血渍。乌孙守军侥幸挡下这一轮攻势，可死伤极重。活下来的兵卒人人浑身疲惫，兵刃卷刃，身上大多带着伤势。

各部翕侯带来的嫡系子弟折损颇多，残存士卒守在残破的城防之后，人人心头悬着一块大石。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方才仅仅是第一轮强攻。

敌军只是暂时收手休整，待他们吃饱歇足，便可再度扑杀上来。若是再来几轮这般猛烈的攻势，关口未必还能扛得住。

库图依旧站在望楼之上，望着下方联军阵营炊烟四起，心底沉沉。

对手明明势头正猛，却主动收兵，绝非力竭败退。他心中隐隐明白，对方是刻意停下，蓄力准备下一轮更凶狠的打击。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城头议守

鸣金声落，关外厮杀暂歇。库图自望楼传下号令，急召所有上城助防的翕侯、部族首领齐聚城头。

众人陆续赶来，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本轮血战的伤亡数目。

名册逐一核验，报上来的数字触目惊心。方才登城拉锯，各部折损极重，先前翕侯们送上前线的嫡系精锐、自家子嗣，不少人已经永远倒在垛口之间。一众首领面色沉重，心底皆是哀痛。

库图压下心头震动，知道眼下万万

不可流露怯意。大战仅仅过半，敌军撤回营中休整补给，一旦气力恢复，第二轮猛攻转瞬便至。关口绝不能在此刻垮掉。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快速敲定换防调度。

先前顶在最缺口、浴血死战的前队守军，还有各部受损严重的精锐，尽数轮换下来，撤至后方简单包扎休养。再调出原本留守关内、尚且完好的生力军补上前线，接手残破城墙各处防务，将缺口的守备重新填实。

兵员调拨既定，库图环视帐前一众首领，高声开口，重振军心。

“诸位，方才一战，咱们硬生生扛住敌军一轮狂攻。可这只是开端，待关外敌兵休整完毕，必将再度扑城。”

“我等身后便是故土族人，拔达岭一旦失守，整个乌孙再无屏障。所有人当效仿殉国的柯坦王子，怀必死之心，与关隘共存亡！”

“王子尚且能够以身赴国，我等部族将士，岂能怯战后退？各部首领回去之后，好生安抚麾下士卒，修补器械，加固城垛。下一轮敌兵再来，咱们继续死战固守，绝不能让敌寇踏上城头一步！”

一众翕侯强忍丧卒之痛，齐齐领令。

所有人此刻心中都牢牢记着王子殉国的这份执念，靠着这份信念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士气

午后日光斜斜压在拔达岭城头。

乌孙全军戒备，伤兵草草包扎完毕，生力军已经接替防务，各部士卒攥紧兵刃，盯着关外联军阵地。所有人绷紧心神，静静等候预料之中的第二轮雷霆攻势。城头垛口边，石块、长戈、燃油尽数就位，翕侯与麾下部族子弟抱定死志，准备再一次浴血拒敌。

可预想里震天动地的攻城号角迟迟没有响起。

关外阵营缓缓分开一条通道。一队甲士缓步走出，是赵括麾下羽林卫。

一身厚重铁甲寒光迫人，层层甲片密不透风，人手高举大盾，左右列成护卫。队伍正中一人披重甲，策马缓步向前，径直来到两军阵前，距离城关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城头守军看清身影。

城头乌孙兵不知来人用意，纷纷抬眼眺望，不少人已经搭起长弓，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放箭。

羽林卫之

中，一名传令士卒扬声高喊，声音借着旷野风势送向城头。

“拔达岭守军听着！昆弥欺瞒全境部族！尔等为之舍命殉国的柯坦王子，并未战死！今日便让尔等亲眼一见！”

话音落下，柯坦向前半步。

他抬首望向高高的城关，声音清亮，一字一句传到城头之上。

“库图，诸位翕侯，城上所有乌孙将士。你们看一看，我柯坦，尚在人世！”

此言一出，城头先是一片茫然。

底层士卒大多只听过王子阵亡的传闻，远远瞧不清骑者面容，只听得这一番话语，一时间满头雾水，彼此面面相觑，不知这是敌军的诡计还是别的花招。

库图心头猛地一跳，快步冲到垛口前沿，抬手遮挡日光，凝神向着阵前仔细凝望。身旁一众翕侯，不少人早年曾在王都见过柯坦，也纷纷挤上前辨认。

只短短数息。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库图瞳孔骤缩，浑身如遭雷击。

没错。

立于敌阵之前的人，正是本该早已阵前殒命的柯坦。容貌身形，半点不假。

真相轰然砸在所有人头顶。

连日以来支撑他们死战的信念，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昆弥对外宣称王子沙场殉国，以此点燃草原各部血性。无数翕侯信以为真，忍痛将自家子嗣、部族精锐送上边关，心甘情愿为忠义赴死，任由骨肉子弟在城头厮杀流血。到头来，他们舍命为之奔赴的王子根本没死。

所有人都被昆弥蒙在鼓里。

巨大的错愕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懑。

城头瞬间轰然炸开，议论、惊呼、怒骂此起彼伏。不少翕侯浑身颤抖，心中翻涌着彻骨的被欺之感。他们献上亲儿，倾尽部族精兵，流血牺牲，原来都只是一场骗局。

原本紧绷的战意飞快消散。士卒手中的长矛慢慢垂落，不少人茫然对视，再也没有方才死战到底的决绝。

库图立在原地，心底一片冰凉。

他清楚，拔达岭的防线，不用再等敌军第二轮强攻。

军心，已然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