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瀚海列营

天可汗赵括亲领大军一路向西。

整支联军全数骑队，十五万人马分作三大块。赵括自掌中军，五万六郡边骑，皆是常年在边塞厮杀出来的老兵，是全军最核心的脊梁；他身旁贴身护卫三千羽林卫，个个百里挑一，寸步不离中军大帐。中军左右两翼，一边排布辽胡骑军，另一边是匈奴控弦之士，两翼拱卫，如同两只向外张开的巨翼，护住中军。

大军离拔达岭尚还有两日路程，便停下脚步，选定一处开阔平整的河谷平地扎下主营，不急着立刻冲到隘口之下硬碰。

跟着赵括常年征战的这帮老将、各部士卒，早就熟了规矩。很多事根本不需要天可汗一道一道下令。

队伍刚刚选定驻点，各部便自行散开动手。

斥候小队一拨接着一拨，不等主将吩咐，已经备足干粮水囊，分头向着前方拔达岭方向四散驰出。远哨、近哨，一路撒出去数十里，专门探查前路敌情、山间小路、水源还有乌孙布防动静。

剩下的人各司其职。

挖壕沟、立木栅、搭设营垒，骑兵下马，转瞬间便化身筑营的劳力。营盘排布自有定式，中军处在最中心的高地，视野最好；辽胡、匈奴两部顺着中军左右铺开，各自扎下自家营寨，三部相连，首尾能够相互接应。岗哨顺着营地外围层层布开，夜间轮班值守，防备对手偷袭。

赵括安坐中军主帐，并不插手底下琐碎事务。

这么多年南征北讨，他麾下各部早已经练成本能。安营、布防、出哨，一套流程刻在所有人骨子里。只要选定驻地，全军自动运转，不需要他事事叮嘱。

没过多久，各路斥候陆续折返。

不光带回口头禀报，还有专门随军的绘图吏，跟着斥候一同前出，远远眺望拔达岭，把两山夹峙的地形、山口烽燧位置、乌孙营盘分布，一笔一笔描摹在皮图之上，快马送回中军。

各部领兵的头领，汉军的都尉、辽胡的酋长、匈奴的万骑长，陆续来到中军大帐聚齐。

帐中摊开数张刚刚送回来的隘口地形图，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拔达岭那道狭长关口上。

一名汉军都尉先开口。

“可汗，前方便是拔达岭。两山狭窄，大路仅有一条，乌孙人依托山口布防。斥候探得，乌孙已有大军屯守于此，新近又有一支王庭派出的先锋部队赶到隘口。”

旁边匈奴万骑长往前半步，粗声开口。

“乌孙人把重兵压在隘口，摆明打算依托天山天险死守。他们清楚，一旦拔达岭被咱们撕开，整条通道直通腹地，再无险可守。”

辽胡首领也跟着出声。

“看这地势，不好强攻。咱们骑兵优势在旷野驰骋，可到了两山之间，大军展不开，人再多也只能一批一批往里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说出顾虑，没有人轻敌。所有人都听过乌孙民风悍勇，世代在草原与山间厮杀，绝非可以随手碾碎的小部落。

赵括静静立在地图之前，指尖轻轻点在拔达岭山口。

他麾下将士久经沙场，各部斥候尽心探查，地图上大大小小的营寨、烽燧标记清清楚楚。

他缓缓开口道：

“乌孙选择守在这里，本就在意料之中。”

“昆弥清楚硬拼野战不是咱们对手，索性扼住要道，借山势抵消我骑军的长处。”

他抬眼扫过帐下一众首领。

“传令下去。斥候继续向前探查，不光盯着主隘口，天山附近所有可以绕行的谷口、小道，全部要摸清楚，一处都不能漏掉。

各部加固营垒，严加警戒，防备对方先锋主动前来袭扰。

不必急于立刻发起进攻。咱们远道而来，先站稳脚跟，把对手布防、兵力底细全部摸透，再定下一步打法。”

一众头领齐齐领命，各自退回本部，依令行事。

帐外，连绵数十里的大营还在不断成型，营火慢慢点燃，一路铺向远方。

十五万联军就地扎根，静静隔着两日程途，遥遥对峙拔达岭内的乌孙守军。

拔达岭乌孙大营。

探马飞快奔回隘口，把侦察到的消息送入主营。

消息很快送到柯坦手上。

听闻天可汗大军已经停下，正在河谷之地安营扎寨，还没有完全抵近山口，柯坦心头一动。

立功的机会，好像已经摆在眼前。

他当即派人传唤库图，到帐中议事。

库图接令赶来，礼数依旧周全，垂手听候这位先锋王子发话。

柯坦握着刚刚送来的情报，神色振奋。

“库图，探马来报，赵括大军刚刚停下立营，立足未稳。”

“联军三部分立，中军是六郡精锐，听说左右两翼，辽胡一部底子最弱。你立刻拣选一支劲旅连夜出击，奔袭辽胡营地，趁

他们营寨还没完全扎牢，狠狠咬上一口。”

“就算不能一举击溃，也能挫伤对方锐气。就算打不顺，及时撤回来，咱们也不会伤了根本。”

他说完，抬眼看向库图，等着守将领命调兵。

在柯坦心里，自己手持节制全军的明诏，他一声令下，边军便该依计出动。

库图神色不变，不急着应下，缓缓开口，话语句句都像是出于审慎，实则软顶回去。

“王子，此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赵括征战多年，一辈子带兵从无败绩，最擅长防备偷营劫寨。他手下皆是百战老兵，哪怕刚刚择地扎营，远近斥候早就层层撒开，营寨防备绝不会松懈半分。咱们远远去偷袭，怕是还没摸到对方营盘，行踪早就被对方哨骑察觉。”

“再者敌情尚未完全摸透。辽胡战力到底如何，营寨布防深浅，有无伏兵，全都没有探查真切。若是贸然出兵，一头撞进对方预设的圈套，前去的人马怕是很难脱身。”

“拔达岭是乌孙国门，咱们手上十万边军，是用来守住隘口根基，不能随便派出去冒险。依末将之见，不如继续固守关口，再多派细作远出，等把对面所有底细打探明白，再商议出战之事。”

柯坦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以为自己一声令下，库图便会立刻调度兵马配合。

哪里想到，堂堂前线守将，竟当面把他的提议回绝。

他强压下心中不快，开口再试。

“我持王庭诏令节制全部守军。如今战机摆在眼前，为何不肯一试？”

库图依旧躬身，态度恭敬，分毫没有顶撞的火气，道理讲得滴水不漏。

“末将并非有意违逆王子。只是兵者凶险，一旦败了，动摇全军人心。”

话说到这份上，明明白白。

道理听起来句句稳妥，无可辩驳。

柯坦盯着库图，心底一阵发凉。

他此刻才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自己明明拿着节制全军的诏命，可想要调动这十万边军，竟这般艰难。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挥挥手，叫库图退下。

帐中只剩他一人。柯坦立在原地，心绪翻涌。

他原本满心期待，抵达隘口之后，十三万大军任由自己调度，寻机建功。

可第一次议事，他的出战谋划，便被库图客客气气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