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赤谷议事

伊犁河谷向西铺开，越往南水草越是丰茂，唯独柯坦所分得的这片草场是个例外。

草色偏黄，溪流细弱，能养的牛羊有限。这片封地丢给他的时候，昆弥几乎未曾多看一眼，仿佛随手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柯坦便是在这里度日。

他是昆弥之子，天生顶着王族的名分，不必像普通牧民一般日日放牧操劳。可这份王子的名头，也就仅仅剩下一层空壳。手中只有数百骑部曲，麾下牧民寥寥，来往的贵族极少踏足这片贫瘠之地，各处翕侯的宴会、王族的聚会，从来不会送来传召的信使。长久以来，他就像被整个乌孙王族遗忘在了这片荒草之间，日子闲散，旁人眼中近乎无所事事。

但柯坦不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人。身在边缘，耳与眼却从来不曾闭上。草场上来往行商、过路牧民，所有从东边传来的风声，他都会细细听进心里。

这一日，快马自赤谷城方向一路驰来，草原之上烽传四起。

消息一点点飘进这片荒瘠草场。

昆弥下了诏令，召集所有核心王子、各部翕侯赶赴赤谷城议事。东方那位横扫月支、草原各部敬畏的天可汗赵括，亲领大军，匈奴、辽胡两部铁骑一同附从，二十五万联军正向西而来，兵锋直指乌孙。

草场里的牧民人人惶恐，私下低声议论月支覆灭旧事。当年强盛的月支，依旧挡不住那支东来大军，而今，天可汗亲自领兵，谁也不知道伊犁河谷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谈论战火，柯坦静静立在草坡之上，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传召名单之中，并无他柯坦的名字。在昆弥眼中，在那些嫡出兄弟与大翕侯眼里，他不配参与这种决定乌孙国运的重大议事。

可他是昆弥的儿子。

单凭这一层血脉，他便有去往赤谷城的理由。

柯坦转身回到帐中，翻出压在箱底那套最为齐整的王族衣饰。衣料算不上华贵，远不及诸位嫡王子身上那些镶金缀兽皮的礼服，却是他所能拿出最好的一身。细细整理衣袍，配好短刃，只挑选两名跟随自己多年的贴身随从，牵出坐骑。

一匹马，两骑从人，简简单单一行三人，向着赤谷城赶路。

赤谷城便是乌孙王庭根基所在，依山而建，是整片伊犁河谷最核心的王城。乌孙没有中原那样宏大的城墙宫阙，可这里汇聚王族、各大翕侯，是整个部族权力的中心。

凭昆弥之子的身份，想要踏入赤谷城城门并不难。守城兵卒一眼认出他，虽面露诧异，终究不敢拦下一名王子。难的是王城深处那一处王族议事厅。

议事厅门外已经聚满各部贵族的护卫，不少翕侯、王子刚刚抵达。柯坦迈步靠近厅门，还未等跨入门内，几道讥讽的声音便迎面落了下来。

几名嫡出王子本正在低声闲谈，转头看见柯坦，神色瞬间冷了。

为首的

嫡长子微微抬下巴，目光自上而下打量柯坦，言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父皇传召诸王与翕侯商议军国大事，名单之上并无你。柯坦，你来赤谷凑什么热闹？这片议事之地，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

旁边另一名王子跟着嗤笑出声。

“一个牧羊女所生的庶子，守着那片长不出肥草的荒场安安稳稳度日便是。外敌将至的大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

周遭几名随同王子而来的贵族也纷纷侧目，眼神里的轻视毫不遮掩。在他们眼中，柯坦的母族只是一介底层牧女，出身卑贱，本该永远安分守在那片贫瘠草场，不该贸然闯入最高规格的议事场合。

他面上不见半分恼羞，神色平静，对着一众王子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偏偏带着几分厚劲。

“诸位兄长说得没错，父皇的诏令确实不曾传至我的草场。但我身上流淌乌孙的血脉，是昆弥的儿子。如今大敌自东方而来，整个乌孙都将面对危难。国难在前，但凡乌孙子弟，皆有心为国分忧。我听闻王城集会，特地赶来，只求旁听议事，尽一份乌孙后人的本分，并无争抢权位之心。”

这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

他们可以鄙夷他的出身，却不能当众直接驳斥“乌孙血脉共赴国难”的说辞。若是强行驱赶，反倒落得一个王族子弟排斥同族的口舌。几人互相看一眼，心中不快，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直接将他撵走。

厅内昆弥早已听见门外的争执声。

他坐在主位，眉头微蹙，听见下人回报是那个牧羊女生下的儿子柯坦前来求见，沉默片刻，最终淡淡开口传命。

“让他进来。”

声音不重，隔着厅门清清楚楚传到外面。

一众嫡王子只能侧身让路，眼底依旧满是不耐。柯坦整了整衣衫，抬步踏入乌孙最高的议事厅。

厅内气氛本就紧绷。

昆弥端坐主位，两侧席位坐满各大翕侯与王族子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心事，方才的争论方才停歇片刻。待到柯坦寻了角落位置静静站定，议事继续。

话题绕不开东方来的那一支庞大联军。

有人率先开口，正是偏向息兵求和的一名老翕侯。

“天可汗赵括当年灭月支，兵锋之强，世人亲眼所见。如今他亲自挂帅，又得匈奴、辽胡两部协助，联军二十五万。乌孙全民的胜兵尽数集结，也难以与之正面抗衡。依老夫之见，不如派遣使者，备上贡物前去营中求和，俯首称臣，以此保全各部牧民、草场，免去一场死伤惨重的大战。”

话音落地，厅内立刻响起一片骚动。

不少中小翕侯暗暗点头。

对于大多数翕侯而言，他们的根基是自家草场与部众。谁掌控这片西域，对他们差别不大。若是拼死血战，一旦战败，部族牛羊、子民都将化为灰烬；倘若归顺，只要

交出贡赋，依旧可以守住自己原有的部曲与牧场。他们不愿意为昆弥一人的王权赌上整个部族的性命。

可话音未落，立刻便有主战贵族起身反驳。

“不可！我乌孙始祖自荒野之中被野狼哺育而生，天生便是不肯俯首的部族。先祖辗转万里才在伊犁河谷寻得立足之地，岂能未经一战，便将土地拱手送与外来之人？就算月支败亡，我乌孙坐拥伊犁良马，广袤草原，大可坚壁清野，和远道而来的联军周旋到底！”

两边你来我往，争执越来越激烈。

主和之人反复诉说联军兵力骇人，硬战必是死局；主战之人反复提起乌孙代代相传的傲骨，言明不战而降便是对先祖的辱没。昆弥坐在主位，面色沉冷，静静听着下方众人争吵。他本心是决意一战，可乌孙本就是松散的部族联盟，昆弥不能独断专行，必须听一听各部翕侯的想法。

所有人激烈辩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打算询问角落里面那个不起眼的柯坦。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凑过来旁听的边缘庶子，不配在这种大事之上发表见解。

就在所有人争论不休之时。

一直安安静静立在角落的柯坦，抬步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都落到他身上，满是错愕，不少嫡王子眼底已经浮起愠怒，料想他怕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哗众取宠。

柯坦对着主位的昆弥深深一礼，抬眼，语气慷慨激昂。

“父王，诸位叔伯、兄长。儿臣以为，万万不可求和！”

全场骤然安静。

柯坦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传遍整座议事厅。

“月支覆灭在前，天可汗的兵锋确实强横。可若是不战而降，乌孙世代栖息的伊犁河谷，从此便不再属于我们。草场、牧民、血脉传承，尽都要仰仗外人的怜悯苟活。我们是狼哺之后的部族，应当拿起弓马，守护故土，岂能未曾交手便先屈膝？”

他言辞恳切，一腔热血一般。

厅内大半翕侯心中各有算计，或是惜命，或是舍不得自家部曲，嘴上即便附和主战，心底也留着退路。偏偏这个平日里所有人都看不起、扔在贫瘠草场无人过问的庶子，此刻站出来，当众坚决主张死战。

昆弥原本沉冷的眼眸微微一动，认真看向下方这个几乎快要被自己遗忘的儿子。

他扫视满厅的王族与翕侯，一声长叹，随即高声开口，声音传遍议事厅。

“你们所有人，心中多半先盘算自家部族得失。唯独柯坦，我最不起眼的庶子，出身微末，封地贫瘠，手中部曲不过数百，却最先念着乌孙故土的尊严。”

昆弥看向立于厅中的柯坦，神色之中带着难得的赞许。

“好。说得很好。”

一众嫡王子纷纷垂首，面色难看。他们万万没想到，今日这场议事，竟然让一向被他们肆意嘲弄的柯坦，在昆弥面前博得了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