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阿踰陀城军议

阿踰陀城内，旧日本地大贵族的公议厅堂被征用为幕府议事之所。

屋宇高阔，木柱之上雕绘着繁复纹样，四面窗牖尽数敞开，湿热的风自恒河方向漫入屋内。虽已近日暮，暑气依旧未消，空气里混着草木与蔗糖淡淡的甜香。

厅堂之中，案几分列。折兰骨端坐主位，他已是恒南节度使，麾下旧部依旧习惯称他大将军。许衍立于侧首，官为节度副使，众人多以许副使相称。一众将校，还有随许衍新近自中原赶来的官吏，分坐两侧。

几名亲兵往来侍奉，手中捧着银质饮碗。碗壁浸过深井凉水，凝着细密的水珠，碗中盛着冰镇的甘蔗汁与椰浆，一一递到众人面前。

许衍端起银碗，浅饮一口，暑热稍稍消解，缓缓开口。

“此地物产当真丰饶，稻粮果蔗随处可见，唯独这暑气，实在熬人。”

折兰骨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和。他在此地征战驻守日久，对周遭风物早已熟稔。

“恒河两岸水网纵横，稻麦一年两熟，田赋收上来，数十万大军的口粮便有根基。此地又是南北商路交汇的枢纽，往来商队络绎不绝，市面繁盛得很。”

许衍闻言，目光望向厅外市井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粮草可由田赋供给，可军械打造、将士犒赏、匠役酬报，单单靠谷物是不够的。这便要仰仗商税。”

他身旁几名新来的中原官吏，低声议论起来。他们初到这片土地，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有人谈及市集上见到的细棉布，质地轻薄透气，是中原从未见过的物事。也有人说起两地之间的交易，中原的丝绸、漆器运到此地，深受本地贵族追捧；而印度出产的棉布、香料、象牙，辗转运回中原，亦是价值不菲。

“这里通行的是本地卡尔沙帕

那银币，和我们中原的半两钱并不互通。商队往来，多是以货易货，或是以银币作为等价之物。”一名官吏轻声说道。

厅堂之内，久驻此地的一众将校只是静坐旁听，并不流露讶异。这些商贸情形，他们早已见惯。有人偶尔插一两句话，说起渡口关卡收取商税的种种实情。

厅内气氛松弛，众人闲谈风土、赋税与商路，全然没有大战将至的紧绷。

就在这时，厅堂外侧廊下传来轻微动静。

斥候不便直入议事厅堂，只在廊下向值守亲兵禀报边地探得的动静。那亲兵快步走入厅中，行至折兰骨近前，俯身低声回禀。

“大将军，波罗奈方向的探哨传回消息。孔雀大军正在大规模调动，战象、战车尽数集结，营垒向外扩张，有向北移动的迹象。”

方才闲谈的声响，顷刻间便消散无踪。

厅内的甜香依旧萦绕，可所有人的神色都慢慢沉了下来。

折兰骨放下手中银碗，抬眼看向亲兵。

“把探报取来。”

亲兵应声退下，不多时，将记录军情的简牍递到案上。

许衍也敛去方才闲谈的神色，俯身看向简牍上的记述。

厅堂之内，方才的松弛荡然无存。一众将校纷纷俯身看向舆图，原本议论商路物产的议事厅，已然转为研判敌情的军议。

折兰骨抬眼环视众人。

“即刻加派多路斥候，持续探查。务必摸清孔雀军的行军路线，还有他们真正的用兵打算。”

话音落下，他转向一旁值守的亲兵。

“去，传骁骑将军乌桓烈前来议事。”

亲兵应声退出去，脚步匆匆穿过廊下。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热风拂过木柱，带来远处市

井隐约的声响。许衍望着舆图上波罗奈与阿踰陀之间广袤的原野，低声开口。

“两城之间路途不短，小股探哨深入，很容易落入对方游骑手中。若是只凭零散斥候，很难摸清对方虚实。”

不多时，厅外传来靴履踏地之声。乌桓烈大步走入厅堂。他一身骑将装束，甲胄未卸，风尘尚在。此人本就是斥候出身，久掌骑兵，军中大小探察之事，素来由他主持。

他对着折兰骨与许衍抱拳行礼，肃立在案前。

“大将军，唤末将前来，可是为波罗奈城方向的军情。”

折兰骨伸手指向舆图上两城之间的大片地域。

“孔雀大军在波罗奈大举集结，有北进迹象。但我们尚不知对方的真实意图，是要直扑阿踰陀，还是打算在城外旷野布阵。”

“你领三千骑兵，即刻前出，进驻两城之间的开阔地带。”

折兰骨语气沉稳，交代任务，“不必贸然逼近波罗奈城下。你的要务，是盯牢孔雀主力的动向，探明战象、战车的部署规模，看清他们的行军方向。遇到敌方游骑，可以予以驱逐，但切记不可贸然与敌主力接战。一旦探得关键动静，即刻遣人回报。”

乌桓烈目光落在舆图之上，仔细记下地形，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还要留意沿途乡邑。”许衍在一旁补充，“倘若孔雀军果真北上，他们必会劫掠乡野，破坏我们新设的郡县。你也要留意那些归附部族的动向。”

乌桓烈点头记下，再次抱拳。

“末将这就去整饬兵马，即刻开拔。”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堂。

厅堂之中，众人再看向舆图。

三千骑兵已经前出，可孔雀大军究竟会如何行动，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