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打草惊蛇反成拙

腊月初一，碎云纷纷扬扬洒落人间，成就素裹银装，就连黑的，也变成了白。

京城中富贵人家的孩子嬉戏打闹，赏雪折梅。

而贫穷百姓家的孩子，身上的褴褛衣衫只能蔽体却难以遮蔽严寒。

曾经有位屡试不中，才疏学浅的贫苦老童生讲了这么一首浅薄的打油诗:

常道瑞雪照丰年，绮户新衣不知寒。

猿啸凄凄传空谷，百兽哀鸣彻云边。

天地万物皆静寂，唯独风雅颂此间。

人言雪胜梅花白，谁知肮脏雪为先。

万里尘埃俱在内，更藏灰黑在下边。

颠倒真假乾坤大，翻覆黑白号妖仙。

藏污纳垢称最恶，谁言瑞雪兆丰年？

薛虹站在院子里，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丝丝忧愁之色，伸出手来，接住一抹雪花。

雪花入手化水，刚开始不觉得如何，可经北风一吹，冷冽透骨十分。

“今年这雪更大了，天也更冷了，百姓更难熬了……”

薛虹此刻身上穿着棉衣锦缎，针线考究密布，外面更有一件白狐皮斗篷在身。可即便如此，在外面站了一炷香的时间，寒意竟也开始透过衣服直达体肤。

薛虹仰头望天，厚重的黑云无边无际，仿佛是另一处世界压在大地之上，随时有坠落下来的可能。

雪花调皮的打着旋儿从空中源源不断，争先恐后的跳了下来。仿佛是上天征讨人间的急先锋。

“嗯……待雪之后，恐怕京城中不知多少百姓的家会被大雪压塌。不行，应该早些上书，提醒太子殿下早做准备。”

年关底下，隆庆帝一直在等着各地巡查御史的消息，恐怕很难分心处理此事。也只能找太子了。

“这样一场大雪下来，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挨饿受冻了。”

吴侬软语自耳畔响起，薛虹猛然回头，只见黛玉一袭玉色长衣，戴着朱红色的帽子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薛虹身边。

看黛玉肩膀上的落雪，很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

“师妹，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去，若是受了风寒可不是小事。”

薛虹连忙将黛玉拉回屋内，在炭火的温暖下，被冻的发白的小脸先是变的潮红，然后再慢慢恢复正常。

黛玉缩在薛虹身边，搓动着小手。

一旁的雪雁和紫鹃见薛虹脸色不好看，连忙请罪:“是奴婢没能看护好小姐。”

黛玉轻拽了一下薛虹的衣袖:“师兄，这不怪她们，是我偏要出去的。只是想不到今年的冬天竟会有这般的冷。

师兄，我有件事想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

“今年下面的庄子的租子交上来了，除了府里日常使用外，大部分的粮食都剩余了下来。

不如在外面设一粥棚，以救济受灾的百姓？”

薛虹一边替黛玉整理了一下帖在侧脸的碎发，一边道:“师妹有心了。只是此事不应该由咱们家牵头，最好也不要以府上的名义去施粥。

稍后我便起份折子给太子殿下，届时太子殿下会以朝廷的名义开设粥棚。

咱们家只要将多余的粮食捐献出去也就是了。”

黛玉乖巧的点了点头:“还是师兄想的周到。”

由于这几日检察院有了大动作，林如海作为从检察院出去的人，也被隆庆帝抓过去加班加点的干活，已经一连数日不曾回家了。

所以这些日子黛玉便一直住在薛府中。

薛虹起身站在窗前章外观望，那通天彻地的风雪几乎要将万物淹没，人在自然的伟力之下何等的渺小脆弱。

薛虹的身形甚是高大，可在这狂风骤雪之下，竟也显得羸弱、无力，仿佛随时要被吞没一般。

……

荣国府内，贾宝玉同夏金桂、史湘云、三春正吃着新鲜的烤鹿肉，观赏着窗外的美景，品着温好的黄酒，好不开心快活。

因着年底，六部官员就没有不忙的，贾政自然也不在家中，忙着加班。

贾政一走，贾宝玉真真如飞鸟上青天，游鱼入大海，玩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痛痛快快！

贾宝玉一边和众女顽笑，一边饮下一杯问酒，抬头看向窗外，带着讨好似笑容对着众人道:“瞧，人言天公好成人之美。如今看来岂不真真如此！”

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咱们屋子里的姐姐妹妹，这么多钟灵毓秀聚在一起，餐鹿肉、饮美酒，就是比之鹿鸣宴也不差什么了。

如此盛况，必要作诗啊。

如今老天知道咱们有心成诗文，便送了这瑞雪来，这倒好了，咱们也不必愁什么题目了，就以……这大雪为题目如何？”

众人自然无不欢欣雀跃，跃跃欲试，争先恐后颂雪。

……

监察院院内，十三省的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战战兢兢，都不知道该怎么同自家陛下汇报。

本朝监查院内，共计设有地方巡察御史一百一十人。负责监察地方一十三省大小一切事宜。（杜撰，好几个部门被我笼到一块了。）

官位的品衔虽最高不过五品，可手里的权利那确是顶级的。

上到刑法税务、官员廉政、道德，下到粮草仓库、工程修缮，小到民生乡望，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查不到的。

比如林如海曾任的巡盐御史，便是一百一十位巡查御史中的一员。

这些御史中有不少是隆庆帝新提拔上来的愣头青，所以主打一个不服就干，眼里也不容那污垢之事。

因此这一趟下去，能查的，不能查的，该看的，不该看的，地方衙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即便隆庆帝费心整治，可地方的问题之严重，依旧堪称触目惊心。

尤其这一次巡查地方，是隆庆帝突然发难，地方根本没有准备，所以很多问题来不及掩饰，明晃晃的暴露在监察院的眼皮子底下。

其中最大的一颗雷，便是有关于自家陛下的心腹之一，湖广布政使刘秉恩治下贪腐横行。

整个湖广地方粮仓府库几近亏空。地方府兵人数严重不足，而且更是只有半饷，匪盗横行。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这位刘秉恩，恰恰就是最早投靠隆庆帝的那一批人之一。论资历比林如海还要老！

是正八经的潜邸之臣。

那这个事该怎么上报？是报啊？还是不报啊？

本来只是想着按照陛下的吩咐，来个打草惊蛇，看看这草地中藏了多少蛇。

没想到第一棍子下去就打出来条大蟒！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