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夕阳落日（2）

朔风卷着碎雪，在漠北荒原上打着旋，时不时的吹在脸上，疼……却也习惯了。

“燕王千岁！”

“燕王千岁！”

朱棣走过的地方，士兵纷纷行起了军礼！

年迈的朱棣没有穿盔甲，他已经瘦的穿不上了，脚步虚浮却不肯停下，目光一寸寸扫过列队的士兵，将士们甲胄上结着薄冰，脸庞冻得通红，手里的长枪却依旧挺直如林。

枯瘦的手轻轻抚过身边一个年轻士兵的肩甲，甲片上的霜花沾了他的指尖。

“好！”

“好！”

他缓缓向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漠北的冻土上。

碎雪中，士兵们沉默着，只有目光追随着他，追随这位燕王大将军，直到走到队列尽头才停了下来。

“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朱棣看着士兵们，沉声道：“不用这般严肃，本王不是检阅，就是来看看你们，都坐下，本王请你们喝酒！”

随即吩咐道：“瞻基，去拿些酒，再拿些吃食，本王要和儿郎们喝点！”

“是！”

很快，朱瞻基带人拉了一车酒来，又带了一些肉干。

酒不是草原的奶酒，而是北平的烈酒，好汉子当饮最烈的酒，杀最强的敌人。

盘坐在草地上，朱棣和士兵边喝边聊！

“小子，上过战场吗？”

年轻的士兵摇头道：“回燕王千岁，实在惭愧，还没上过战场，杀过敌人，标下从军时，漠北的敌人都被千岁打完了！”

北海之战，燕藩的牺牲很大，不少老兵都阵亡了，如今以青年为主，都是那些阵亡老兵的子侄。

“你小子……”

朱棣笑了笑，说道：“是在变相的说本王把仗都打完了，现在都没有军功立了！”

“哈哈……”

年轻的士兵顿时大笑起来！

“看到你们，本王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朱棣喝了一大碗烈酒，朱瞻基也劝不住。

“那个时候，本王可比你们这些小子勇敢多了！”

“哈哈……”

年轻的士兵问道：“千岁是怎么要当兵的？”

朱棣回忆起来，缓缓说道：“记得初到军营的时候，我还是个半拉孩子，太祖皇帝不让我上战场，我就旁边看着……”

“看到一位将军，骑马持刀，冲锋陷阵，所过之处，大杀四方，那就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战神，当真是勇不可挡，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暗暗发誓，我也要做这样的将军！”

年轻的士兵又问道：“千岁，这位将军是？”

朱棣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过岁月看到了那个人，缓缓道：“是常遇春大将军！”

士兵们一阵惊叹，常遇春的大名谁人不知，那可是能在百万军中取敌首级的猛将。

“常大将军一生为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每一战都冲在最前面，他的勇猛和豪情，让我心生向往，大丈夫当如是也！”

朱棣陷入回忆，声音有些感慨：“后来，我想跟着常大将军上战场学习本事，可惜……”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可惜常大将军走的早，是他的遗憾，也是我心中的遗憾！”

徐达虽然是他的岳父，可燕王更向往做常遇春那样亲自上阵杀敌，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一碗烈酒下肚，带着些许惆怅，如刀如冰……

“你们这些小子……不要觉得如今没有仗打，就松懈，本王问你们一个问题，谁知道咱们呼兰呼失温北边是哪里？”

“是北海！”

年轻的士兵喊道：“是千岁当年扫北的地方！”

“那北海再往北呢？”

北海北边……那恐怕就没人知道了！

朱棣悠悠说道：“告诉你们吧，北海的北边还有一些国家，那里有一群金发碧眼的异族，和咱们长的完全不一样，是真正的异种……”

燕王的话让将士们大为震惊，同时也燃起来了如烈火般的斗志和激情。

“千岁，带我们杀过去吧！”

“是啊，千岁，带我们去杀这些异族，主动出击，灭了这些杂碎！”

朱棣缓缓摆手，说道：“本王已经老了，也去不了了，你们还年轻，以后会有人带你们去的！”

这位大明第一代燕王给漠北的将士们留下了薪火相传的斗志和人生的目标。

几碗烈酒下肚，原本老矣朱棣突然

来了精神，缓缓起身后，对着朱瞻基吩咐道：“去把本王的战马牵来！”

“爷爷，您身体……”

朱棣瞪眼道：“快去，这是军令！”

朱瞻基行礼道：“是！”

那是一匹老马，虽然威武，却也老了，马背不再挺拔！

“你也老了啊！”

朱棣拍了拍马背，轻声说道：“老伙计，我也老了，再陪我走最后一次吧！”

朱瞻基上前扶着，朱棣就连上马都显得走着吃力。

马刀，弓箭，箭袋……全部被送到马上挂着。

对于燕王，死在病榻上，那是对他一生的侮辱。

大丈夫当死在马上！

朱棣骑在马上，士兵们纷纷起身，肃立两旁，目光追随着他，寒风卷着碎雪，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大丫，告诉你爹一句话，燕王朱棣欠他的账，还清了！”

大丫心中五味杂陈，郑重的点头！

“爷爷，骑慢些！”

朱棣没回应，握紧缰绳，突然用力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风呼呼地吹过他的脸庞，像是要把他的疲惫，病痛都卷走。

马蹄声在漠北草原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长河中。

“驾！驾！”

朱棣高喊着，仿佛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率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战马逐渐停了下来，朱棣望着远方，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想再看最后一眼大明的江山。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漠北，草原，我喜欢这个地方！”

漠北的风掀起他鬓边的白发，呼吸渐渐微弱，却始终未松开缰绳。

马低嘶一声，前蹄轻刨地面，似在挽留这位将军。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绿的草原上，像一座孤独的丰碑。

战马载着他的将军缓慢前行，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曾指挥千军万马的眼，终究缓缓阖上，只留一身铁血气，与苍茫草原融为一体。

朱棣轻轻的抚摸着战马的鬃毛，缓缓将身体伏在马背上，呢喃道：“走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