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爱意的汹涌

“鹰愁涧是险地，耶律洪的追兵随时可能咬上来。”

苏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你的伤拖不起。喝了它，尽快恢复力气。回王庭的路，还很长，也很险。”

他没有提“复仇”，没有提“夺位”，只提“回王庭的路”。这平淡的话语背后，是沉甸甸的承诺和无言的支撑。

耶律嫣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回王庭……那染血的王座，那弑父杀弟的仇雠……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竟压过了肩伤。

这恨意，让她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撞进苏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盟友的郑重，以及……一丝她不敢深究、也不愿承认的关切。

她看着他端着药碗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砺出的厚茧，稳稳地停在半空，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举下去。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疲惫、无助和更深沉东西的酸楚猛地涌上鼻端。

骄傲的堤坝在现实的冰冷和这无声的坚持面前，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屈服的僵硬，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只粗陶药碗。

碗壁滚烫，灼烧着她冰冷的指尖。

浓烈刺鼻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胃部一阵翻腾。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饮下的不是汤药，而是穿肠毒酒。

然后，她猛地仰头，将那碗浓黑滚烫的药汁，如同饮尽所有的屈辱与不甘般，一饮而尽！

剧烈的苦涩从舌尖一路烧灼到胃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牵扯着肩伤，痛得她眼前发黑，弯下了腰，单薄的身体在狼皮褥子上蜷缩成一团，颤抖不已。

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带着沉稳的力道，轻轻按在了她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中衣，传

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持和暖意。

耶律嫣然的身体猛地一僵，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没有再推开那只手，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腥膻气味的狼皮褥子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着。

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最后的束缚，汹涌而出，迅速濡湿了身下粗糙的皮毛。

不是因为药苦。

是因为这迟来的、带着铁血气息的、让她既抗拒又沉溺的依靠。

是因为那近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鸿沟的身影。

是因为她心底深处，那一声绝望的、无人听见的呐喊：

苏渊，我该拿什么还你？命？疆土？还是……这颗早已在无声处燃成灰烬的心？

帐外，寒风依旧在鹰愁涧的千仞绝壁间凄厉地呼号，如同无数亡魂的呜咽。

帐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榻上蜷缩颤抖的身影，和那只始终沉稳地、带着无声力量轻抚她后背的手。

…………

鹰愁涧的寒风似乎永无止息，卷着雪沫抽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耶律嫣然倚在榻上，肩伤处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

苏渊带来的军医刚刚换过药，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气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

帐外，是五万临渊军沉默的营盘，火铳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天光下若隐若现，带来一种与北境传统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报——！！！”凄厉的嘶吼撕裂了营地的死寂，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北辽将领连滚带爬地冲入大帐，扑倒在耶律嫣然榻前。

他脸上布满血污与冻疮，一只眼睛血肉模糊，仅存的独眼中充斥着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公主！萧……萧帅！国师！他们……他们在黑水河谷……”斥候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带着濒死的嘶哑，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

“窝阔猛……窝阔猛那狗贼！他……他和大王子、二王子……合谋设下埋伏！八万大军……八万大军啊！被……被围死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耶律嫣然猛地坐直身体，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苏渊原本在查看地图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发出咯咯轻响，深邃的眼眸瞬间沉冷如万载玄冰。

她没想到自己带往王庭的八万人，竟然被算计了，难怪她被追杀时，并未看到萧夺天和国师来相救。

原来，他们自身都难保。她没想到自己的二位兄长会如此丧心病狂。

她心中也充满了自责，若不是自己受苏渊成婚，再加上父汗突然身死，影响了情绪，无心筹谋，又何至于出现如今的状况。

当然，也因为事情出现太突然，她也来不及筹谋。只怕，他们那些人，早就在密谋算计他了。

毕竟，因为跟临渊城商贸是她一手主持，大部分的小部落，是支持她的，她才是汗王最大的继承者。

还有她跟苏渊的关系，若是能够尽快解决了她，也能够解决他们最大的威胁。

“黑水河谷……八万……”耶律嫣然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是她手上硕果仅存的、忠于自己的最后精锐！

是萧夺天，那位曾让整个草原闻风丧胆的军神，和国师，自己两个老师亲自统帅的力量！

竟然……竟然被围了？！

“萧帅……萧帅拼死撕开一道口子！”斥候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国师……国师用秘法……断后……末将……末将拼死突围……报信……”

话音未落，他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头一歪，气绝身亡。独眼中凝固着黑水河谷地狱般的景象。

死寂再次笼罩大帐，只剩下耶律嫣然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父汗身死，王庭倾覆，自己被冠以叛贼之名四处追杀，如今连最后的倚仗、如同父母般的萧夺天和国师也深陷绝境……北辽，真的要亡了吗？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避开了伤口，按在了她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