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1）镜花水月

1821年8月。

距离滑铁卢战役已经过去6年有余，曾经弥漫在整个欧洲经久不散的硝烟，也已经散尽，这个曾经沐浴在血泊当中的大陆，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波旁王室重新君临法国，曾经瓜分了波兰的俄普奥三国组建了神圣同盟，对整个欧洲来说，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曾经在烈火当中摇摇欲坠的君主们，又重新控制住了他们的权柄，他们既满怀庆幸又胆战心惊，终于心满意足地享受这个难得的和平时代了。

革命，战争，死者枕藉的战场……这一切都仿佛已经成为了过去，就连“波拿巴”这个姓氏，似乎也在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记忆。

就在这个夏天，“篡位者拿破仑·波拿巴已经在5月死于流放地”的消息，从孤悬海外的圣赫勒拿岛传到了欧洲本土，继而又激起了一阵无言的喧嚣。

这个噩耗，让那些曾经高呼过“皇帝”万岁的人们先是愕然，然后暗自神伤；而那些曾经咬牙切齿咒骂过他的人则弹冠相庆，高喊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但无论是悲是喜，所有人都承认，一个时代正式落幕了——整个欧洲曾经都在他的脚下颤抖，但他已经被埋葬在了离欧洲万里之遥的地方。

随着他的死，波拿巴家族的故事似乎也已经宣告终结。几乎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在维也纳的宫廷当中，还有一位皇子，正在度过他阴郁的童年。

在这个盛夏的时节，美泉宫的宫廷如同往常一样歌舞升平，举办着盛大的宴会。

那个篡位者的死，并没有影响到宫廷的心情——或者倒不如说，让宫廷的心情变得更加愉快了。

那个人曾经两度占领了维也纳，打垮了奥地利人引以为傲的军队，强迫帝国割地赔款，几乎让帝国奄奄一息，让每个人都满怀恐惧，而现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尽管他曾经头戴皇冠，曾经是哈布斯堡皇帝的女婿，但他现在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没有人会为那个无法无天的篡位者服丧，只会欢呼他的死亡。

一辆辆马车悄然驶入宫廷的大门，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们走下马车，然后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金碧辉煌的会客厅。

如同往常一样，美酒佳肴，珠光宝气这里一样都不少，更如同往常一样，名流显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交流着上流社会的社交八卦，打探情报顺便确认彼此的阶级位置。

篡位者的死已经是过时的旧闻了，现在所有人在意的是一个新闻——皇帝陛下已经首肯，他的长女、前法兰西皇后现帕尔马女大公路易莎，将会和奈佩格伯爵正式成婚。

对于这个消息，并没有人感到意外。

“刚刚收到丈夫的死讯就忙着改嫁，还真是迫不及待呢……”有位贵妇人用扇子掩住口，然后略带几分讥笑。

“其实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都已经有女儿了……现在只是正式确认关系而已吧。”另一位贵妇人不以为然地回答，“那个家伙坑害了她一生，现在她也巴不得早点抛弃波拿巴夫人这个可悲的头衔吧……”

她的话，引起了旁边人深以为然的附和。

“那罗马王……”有人开了口，但陡然间又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改了口，“那莱希施泰特公爵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引起了尴尬的沉默。

“不知道啊，好久没看到他了，但今天应该也不会出席。想来也没有人喜欢听到母亲再嫁的婚讯吧？”某位贵妇回答，接着又笑着感慨，“我之前看到过他一次，这个孩子长得真是俊啊！再加上又有这样的身世，我敢说长大之后一定会很受夫人小姐们的欢迎……”

“他真能长大成人吗？”有人疑惑地问。“我觉得很多人都不会希望他活太久……”

这个问题又引发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谁知道呢……是个可怜的孩子，不过也活该他倒霉吧。”最后，有人轻声叹息，然后结束了她们的窃窃私语。

============================

宫廷中的窃窃私语，并没有传到10岁的落魄皇子耳中，因为此时的他，正在绿草茵茵的植物园当中散着步，躲避着宫室当中的喧嚣。

但即使听不到，他也能够猜到旁人的所思所想。

确实，此刻的他，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正处于人生最落魄的时刻。

失国弃家，寄人篱下，母亲对他并

无多少关爱，只想着重建自己的新生活，现在还收到了父皇的死讯……哪怕再怎么仇恨波拿巴家族的人，此时都不禁对这个年幼的孩子多了几分同情。

但是，很奇怪的是，这一连串的打击，并没有让这个孩子精神崩溃，他反倒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系列噩耗，然后如同往常一样生活，学习文学，学习剑术，学习音乐，学习所有皇子应该学习的知识。

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平静都是伪装出来的，内心已经伤心欲绝，只是出于与生俱来的骄傲所以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确实没有那么伤心——毕竟，对他来说，那个自从他意识觉醒后从没见过一面的“父亲”，只是一个耀眼但又遥远的历史符号而已，他尊重并且敬仰那个人，但不可能为了他的死而肝肠寸断。

当然，若是说他内心毫无触动，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的死，意味着波拿巴家族的时运降到了谷底，也意味着他自己的“统战价值”进一步降低，可想而知，自己的生活未来将会更加孤寂和悲凉。

从有意识开始，他就一直过着这种衣食无忧但精神压抑的生活，每天被监视也被严厉教导，这里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指望——倒不如说，他们就希望他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个最富贵的地方，他名义上是皇族一员，但他没有自己的财产，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他孑然一身，也不指望被人靠近。

这种生活环境，养成了他冷漠阴郁的性格，更一天天地积累着他心中的怨愤。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够把理智保持多久，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一天天地接受这个世界，努力地学习所有必要的知识，为的只是遥远而且模糊的希望。

按历史上来说，他会度过短暂而且一事无成的人生，然后含恨逝去，而他绝不接受这个结果。

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摆脱这一切，然后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个心灵已经年老的孩子，面对着阴沉灰暗的天空，又一次暗暗发誓。

正当他坐在喷泉边，默默地等待着时间流逝之时，他突然发现，有个人好像正在向自己靠近。

在他旁边伺候（以及监视）的侍从也发现了异常，立马站起身来试图拦住对方。

“公主殿下？”接着，侍从惊愕的呼声，

公主？什么公主？

这个称呼，让年幼的皇子终于集中起了注意力，然后抬头看向了来人的方向。

接着，他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孩子。

准确来说，那是一个女孩儿，她穿着华贵的裙子，妆容精致，一看就来自于显贵家庭。

这样的孩子，显然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礼仪教育。

然而，此刻她却挽着裙子，似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正在向自己狂奔而来——他甚至能够看到她脸上因为用力过度而出现的红晕。

他略微惊愕了一下，毕竟这种场面确实不多见。

他努力想要在心中找到对方的形象，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来。

那看来真就不认识了，可是为什么她在向我冲来？他想不明白。

正在他疑惑间，这个小女孩儿冲到了他的面前。

旁边的侍从想要阻拦，但是考虑到她是公主，又考虑到这样的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威胁性，所以犹豫了一下，而这时候她已经来到了和他面对面的地方。

两个人就此四目相对。

皇子的目光满是疑惑，也有戒备和疏离。

但是这个小女孩儿，看着他的目光却如同燃烧着一样，似乎有着难以言尽的眷恋和怜悯。

到底怎么回事？

“请问，您是哪位殿下？”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礼貌地问。

面对着他冷淡疏离的问题，燃烧着火焰的目光顿时黯淡了不少，仿佛对他没认出她非常失望一样。

接着，她的目光却又重新燃烧了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加炽烈，喃喃自语。

“太好了……太好了……她还没嫁过来，这一次是我先来了……”

皇子更是听得一头雾水，继续疑惑地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小女孩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似乎稍微镇定了下来。

“殿下，我……我是卡尔大公的长女特蕾莎。很高兴……很高兴能见到您！”

原来如此，皇子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可是，他还是不明

白，为什么她突然要跑自己面前。

“很高兴认识您……”接着，他继续平淡地回答。

特蕾莎看着眼前平静、阴郁而且冷漠的眼神，既悲伤又怜悯。

“原来……原来这就是当初的殿下。”她高亢的情绪似乎变得悲痛了起来，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哽咽。“太可怜了。”

皇子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继续疑惑地看着他。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抱歉，让您困扰了。”特蕾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热忱地看着他，“我是求着爸爸带我过来的，我想要见您……爸爸很不高兴，但是我软磨硬泡，他总算还是答应了。来到这儿之后，我就在找您……”

……

皇子陷入到了更深的疑惑当中。

他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对他没有一点恶意，只有无尽的热情和爱意。

可是对他来说，突如其来的善意也是危险的东西，他必须保护自己，不能擅自期待。

“可是，为什么呢？我们并不认识啊。”

“是的，并不认识，直到我最近做了一个梦为止。”特蕾莎微微笑了起来，小小的脸上带着无限的骄傲，又似乎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温柔。“我梦到了您，还梦到了很久很久……所以，我就要来见您，不止今天，还有以后。”

……这是在发什么疯啊？

皇子只觉得自己碰到病人了。

但是，礼仪教育让他只能保持基本的礼貌。“那您希望我做什么呢？”

“我希望……您能够成为我的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一生的朋友。”特蕾莎想也不想，立刻回答。

还没有等皇子反应过来，她就骤然握住了他的手。

而后，在旁人惊讶的视线下，她直接拥抱住了皇子。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她踮起脚来，突然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被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亲了？

惊愕和震颤，让他感觉到几乎不可思议，他想要推开对方，可是怀中温暖的触感，却让他难以动弹。

虽说他并不止于活了10年，但他其实根本没有谈过恋爱，更不知道被人热爱是什么感觉。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皇子全身僵硬，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和自己近在咫尺的小脸。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很可爱。

他自己的脸颊上唾液痕迹已经凉了下来，却让他半边脸都酥麻了。

好温暖……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的感觉了，久到了他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所以，当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明白，但是他还是本能地伸出手来，拥抱住了怀中的孩子。

就这样，10岁的男孩和9岁的女孩就这样拥抱住了，时间也仿佛随之停止。

直到气急败坏的侍从把两个孩子分开的时候，时间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皇子的脸色有些微红，他努力想要维持内心的平静，但是心脏却还是忍不住跳动起来。

而特蕾莎公主显然更加激动，她脸色绯红，但是却又有着无比的骄傲和幸福。

“您……您还好吗？”带着鬼使神差般的冲动，皇子小声问。

“我很好……从没有这么好过。”特蕾莎抬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仿佛要把他的面孔铭刻在灵魂当中一样。

就在这时候，有侍女赶了过来，然后搂住了她的肩膀，似乎是想要把这个任性妄为的公主殿下带离，她虽然无力抵抗，但还是剧烈地挣扎着，然后满怀眷恋地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儿。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对吧？！”她大声问。

面对她希冀的眼神，还有这此生第一次得到的热情，皇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认识了。”

“太好了……”特蕾莎公主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仿佛因此心安了一样。

接着，她又刻意向皇子强调，“我还会来找您的，爸爸会答应的！”

在皇子的注视下，小女孩儿巧笑嫣然地看着他，然后一步步地被带离了他的视线。

即使到这个时候，皇子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疑惑而又恍惚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才收回视线。

她真的还能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