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敬而远之

心火太盛，情绪太过激动，不是大悲，就是大喜。

皇帝这个表情，肯定不是大喜。

朝廷上又出什么大事了？

儿子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李承乾面带微笑，捏了下儿子脸上的肉肉，不知道人类会有这个心态。做小孩儿的时候，他巨讨厌被人捏脸，但是自己有了小孩儿，又总是控制不住咸猪手。

“穆穆，跟着张翁去外头院子里玩儿一会儿，阿耶有话同你阿翁说。”

李觉满脸天真的看着父亲，一开口，声音自带一股奶味儿：“不能让穆穆听到的悄悄话吗？”

勉强算是，李承乾点头肯定了儿子的猜测。

“悄悄话，阿娘和阿耶的悄悄话都是写在纸上，阿耶和阿翁不可以写在纸上吗？”

李承乾老脸一红，赶忙给儿子解释：“穆穆，这两件事情不是一回事，回去了阿耶慢慢给你解释。你现在听话，先出去，阿耶要给你阿翁诊病。”

李觉乖乖退出殿外，出去时一步一回头，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来了一招萌波攻击。

人类幼崽的卖萌大招，李承乾险些沦陷，心下暗道：桃花眼和狐狸眼，看狗都深情，网友诚不欺人。

“父亲怎么突然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这个时候，皇帝可千万不能倒下，眼下倒是不存在什么坐不稳皇位的问题，就是这皇帝要管的事情太多了。

再说了，他的李觉在这里，才两岁多的娃娃，突然看到祖父“暴毙”面前，会被吓出心理阴影的。

“殿内就我和穆穆，你不怀疑你自己儿子？”

李承乾轻笑：“真要是穆穆，这个时候那小崽子就笑不起来了。退一万步讲，此事与穆穆有关，那在没有调查之前，也不能下结论，就是穆穆闯了祸。”

“我说是你气的我，你信吗？”

李承乾道：“冤枉啊！臣今天主持早朝又主持中朝，还处理了一堆机要，一直忙到太阳下山才结束。莫说臣不会跑过来气您，就

是想气您，也得抽出空闲啊！”

提到早朝，李承乾似乎想起什么，皇帝此前要他主政尚书省，被他拒绝了，还派了长孙无忌当说客，今天长孙无忌还过来探查虚实了，皇帝被气成这样，莫不是和长孙无忌有关？

李承乾很快否决了这个答案，可以怀疑长孙无忌的人品，但不能质疑长孙无忌对李世民的感情，更不能怀疑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的战斗力，长孙无忌敢把李世民往死里气，那李世民就敢把长孙无忌往死里打。

“做了个梦。”

这么一说，李承乾瞬间就懂了，是从前的那个他，他能梦的到，皇帝梦到了也不稀奇。他这一千多年，愣是让现实磨平了棱角。得过且过，除非触碰到他的逆鳞，一般不出恶语伤人。毕竟他自己也吃过这个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另一个他，初生代李承乾，那就未必了，怀揣着满肚子怨气在黔州死去，极度缺爱又缺乏安全感的问题少年，活脱脱一根炮仗，一点就炸。很不幸的是，皇帝就是点炮仗的火。

“梦到另一个臣了？”

李世民点头，没好气的开口：“承乾，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啊！”

李承乾轻笑：“哲学上有一个话题：认识你自己。臣从前不懂，后来经历的多了，方才明白其中深意。”

“说来听听。”

李承乾道：“人性的本质时趋利避害，随时寻找思想意识上的安全屋。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人很难接受过往的自己，会主动埋葬过往的记忆。

过往的自己优秀了会不安，害怕现在的自己不够优秀，更加恐惧因当前自己的的不够优秀，使得人们否决了过往那个优秀的自己。

可当现在的自己比过往的自己更加优秀的时候，他们还是会不安，更加不愿意提及过往的自己，他们视那个不够优秀的自己是耻辱，认为过往的存在，就是对当前取得成就的玷辱。”

李世民听得认真，他晚年也听玄奘法师讲佛法，不过玄奘法师爱说：佛曰，不可说。他总是听

得含糊其辞，似懂非懂的。

“难得，你没给我来一句：不可说。”

李承乾笑道：“父亲是气糊涂了，莫不是忘了，李唐追认的老祖先李耳老先生所著《道德经》，开篇之首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李世民道：“可也有些牛鼻子老道，总是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

李承乾道：“道家所谓天机，很多指的是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本就是不可捉摸之物，自然只能回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李世民突然发现了一个有些悲哀的问题，承乾此刻的气度像极了高慎微，他的儿子，只有在跟他剑拔弩张的时候，才能依稀看到他的影子。

“所以，你刚开始回来的时候，认为你的死亡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对一切漠不关心。”

李承乾沉默片刻，点点头：“不错，我按照我以为的规律去生活，却忘了规律是不可琢磨的，天机是不可以随意窥探的。这就是哲学上的另一个话题：机械唯物主义，也叫形而上学唯物主义。

在这个思想指导之下，人会将天地万物的运动和发现，都理解为或归结为机械运动。将这种机械运动，视作唯一的因果关系，进而忽略了因果联系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李世民心情好了许多，不得不说，只要他不强求父子感情，同承乾聊天，可以随时打开一个未知的话题，汲取知识，启迪智慧，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

“玄奘法师还有四年就回来了，我想你会喜欢他的。”

李承乾摇头：“我肯定佛教文化的璀璨，敬畏佛的存在，佩服玄奘法师的决心。可我想，我应该不会喜欢他的思想，对于佛，我是敬而远之。”

李世民问道：“为何？”

李承乾沉思片刻，回答皇帝：“佛家的教义，总是要人放下一切，接受现实的一切，寻求来生在轮回之中得超脱。”

这句轮回的超脱……

李世民明白了，他要是李承乾，他也会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