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拿回自己的东西

热兰遮城的总督府内，气氛凝重。

荷兰军官们围着长桌，看着他们的总督弗雷德里克·揆一。一个瑟瑟发抖的荷兰士兵被两名明军押着，送来了一封信。信纸是粗糙的麻纸，上面用墨汁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旁边附有同样粗糙的荷兰语翻译。

“陛下说，日出之地，皆为大明。这座岛，现在姓朱了。”

揆一盯着那行字，起初是错愕，随即脸上涨起猪肝般的颜色。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狂妄！无知的野蛮人！”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到面前的地图上，“他们以为这是哪里？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领地！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一群会用两条腿走路的猴子！”

一名副官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总督阁下，普罗文查己经失守，我们所有的补给都在他们手里。城里只有三天的淡水了。”

揆一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熄灭了一半，余下的变成了阴冷的寒意。他抓起千里镜，冲到城堡的最高处。

视野之中，对岸的普罗文查镇己经插满了黑色的旗帜。无数明军士兵如同蚂蚁，正在搬运镇里的物资。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他们竟然在城外的空地上生起了上百堆篝火。

一口口大锅架在火上，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混合着烤面包的焦香，乘着海风，悠悠地飘过海湾，钻进热兰遮城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守军鼻孔里。

一些明军士兵甚至抱着缴获来的朗姆酒桶，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这根本不是围城，这是羞辱。

“传令下去！”揆一的声音嘶哑，“所有士兵，不准靠近西侧城墙！违令者，以动摇军心论处，吊死！”

他知道，再让手下看下去、闻下去，不用明军攻城，这支部队自己就会崩溃。

普罗文查镇，原先的荷兰商馆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

郑森坐在一张缴获来的雕花木椅上，用一把缴获来的银质小刀，切着一块烤得流油的鹿腿。

郑鸿逵站在一旁，看着侄子这副悠闲的模样，又看了看对岸那座死寂的城堡，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这个侄子从皇帝那里学来的，不只是杀人的本事，更是诛心的手段。

“森儿，我们不攻城？”郑鸿逵忍不住问。

“西叔，城墙是石头做的，硬。但人心是肉长的，会软。”郑森将一片鹿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现在，揆一总督正在帮我们把它揉软。”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黑衣缇骑百户：“告诉下面的人，肉多烤一些，酒随便喝。另外，把荷兰人仓库里的香料，找几袋最香的，扔进火里烧，给揆一总督加点料。”

缇骑百户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头应道：“遵命。”

赵二狗和李飞正看管着一座仓库。仓库里堆满了他们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和麻袋。赵二狗用刀尖挑开一个麻袋，一股刺鼻又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啥玩意儿？黑乎乎的，跟兔子屎一样。”他抓起一把深褐色的丁香，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李飞像看土财主一样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丁香从他粗糙的手里接过来，放回袋中：“我的老天爷，这叫丁香！在南洋，这一小撮就能换一袋米。运到欧洲，价钱得翻上百倍，能换你这条命！”

赵二狗撇撇嘴：“就这破玩意儿？能吃吗？能喝吗？还不如一坛子烧刀子实在。”

“你懂个屁！”李飞从另一个木桶里抓出一把肉桂，“还有这个，看到没？树皮！在你们北方当柴火烧都嫌呛人，在这里，一船能换一座银山！”

赵二狗看着那些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的“干货”，又看了看李飞那副见了亲爹似的表情，挠了挠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打家劫舍，抢来的那些金银财宝，跟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起来，好像有点上不了台面。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钱还能这么挣。

热兰遮城内，绝望在蔓延。士兵们舔着干裂的嘴唇，肚子饿得咕咕叫，耳朵里却充斥着对岸传来的欢声笑语，鼻子里满是食物的香气。

“总督阁下，我们必须突围！”一名上尉冲进指挥室，眼睛通红，“再等下去，不等他们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突围？用什么突围？我们只有九艘船，海面被他们上百艘船封锁得死死的！”揆一拍着桌子，像是困兽犹斗。

“那就从陆上杀出去！他们虽然人多，但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上尉坚持道。

揆一看着地图，又看了看窗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三万多饿狼，怎么杀出去？他陷入了剧烈的挣扎。尊严和现实在他脑子里打成了一团。

最终，一丝疯狂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你说的对！不能坐以待毙！”揆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传我命令！所有炮手就位，向对岸开火！给我把他们的篝火和饭锅都轰上天！让他们知道，热兰遮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城堡东侧的炮台，沉重的炮口被调转方向，对准了普罗文查。

“开火！”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数枚黑色的炮弹呼啸着飞过海湾。

然而，由于距离和角度的问题，这些炮弹要么落入海中，激起无力的水花，要么砸在普罗文查镇外的空地上，炸开几个泥坑，距离那些篝火晚会还差着老远。

对岸的明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红毛夷的炮是娘们放的吗？软绵绵的！”

“没吃饭吧？要不要爷爷们给你们送点过去？”

嘲笑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热兰遮城所有荷兰人的脸上。揆一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身体气得发抖。

普罗文查镇的城头上，郑森放下了千里镜。

“他们终于忍不住了。”他淡淡地说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向身旁的郑鸿逵：“西叔，你在海上跟他们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们的炮，如何？”

郑鸿逵神色凝重：“炮是好炮，铸造精良，射程也远。只是他们现在够不着我们。”

“好。”郑森点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去，把我们从普罗文查炮台上缴获的那十二门重炮拖出来。”

传令兵领命而去。很快，十二门刻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徽记的重型加农炮，被数百名降卒嘿呦嘿呦地推到了海边的阵地上。这些都是荷兰人用来防御海面的岸防炮，如今却成了指向他们自己的利刃。

郑森亲自走到炮兵阵地前，那些负责操炮的，有不少是投降的荷兰炮手，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伯爷，这这炮打自己人”一名荷兰炮手结结巴巴地用蹩脚的汉语说。

郑森没有看他，只是指着对岸热兰遮城墙角一座孤零零的瞭望塔：“看到那座塔了吗？”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不想伤人，也不想毁了那座漂亮的城堡。我只是想跟揆一总督，隔空聊聊天。”郑森的语气很平静，“把那座塔给我打掉。一轮齐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在明军士兵黑洞洞的火枪口下，荷兰炮手们不敢有任何异议。他们颤抖着手，开始测距，装填，调整炮口。

“预备——”

“放！”

十二门重炮同时发出怒吼，声音比刚才热兰遮城的炮声要响亮得多。十二枚炮弹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向了那座瞭望塔。

在揆一和所有荷兰守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座坚固的石质瞭望塔，如同被巨人的铁锤砸中的积木，轰然垮塌。石块西散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整个热兰遮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那张信纸。

“陛下说，日出之地，皆为大明。这座岛，现在姓朱了。”

揆一呆呆地望着对岸那片废墟，耳边回响着自己火炮的轰鸣。他忽然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讲任何海上的规矩，或者战争的道理。

他们，是来收回自家东西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