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别云间（4）

“给孙可望传一道，给他说他在扬州做的不错，朕很满意；授参将，加都督佥事衔，调张献忠部协办军务；给他说，江南糜烂，朕很看好他...”

“给刘文秀传一道，授扬州盐运副使，加都察院经历衔，受扬州知府刘廷谏节制...代管扬州盐务，并处理国社在扬州事务...”

“给张献忠去一道，告诉他，他的四个义子都立功了...”朱由检顿了一下，发现差点把自己绕进去，赶忙改了口，“嗯，三个义子...这个人护短，好面子...得知此事后必定全力东进...”

“对了，再给定国去一道密信，夸夸刘文秀...”

“定国聪明，看到信就会明白朕的意思...”朱由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将牙咬了起来，“还有，跟定国说，把朕的梅春给朕还回来！”

王承恩一愣，快步朝外走去。

皇爷的意思他都明白，让李定国离孙可望远一点，但这话却没法明面上说。

还有梅春，大同之战后被授了南京五军都督府佥事，可梅春在回南京的路上，不知怎么的就遇到了朱大典。

两人当时从南京一道出发，又一道见了皇爷，最后竟然一道进了淮安...

小侯爷知道后，竟然将梅春留在了淮安，还给天子写了信，说梅春是南方人，让他帮忙把运军的事捋一捋...

一来二去的，梅春似乎上瘾了，连回南京的事都忘了，而李定国似乎也没打算还...

看着王承恩退出屋外，朱由检这才看向脑子一根筋的虎大威，轻轻叹了口气。

“扬州的封赏，等候老将军的折子上来后再说吧..那些战死的英烈，名单给朕送过来...给侯老将军说一声，抚恤的事情一定要做好...”

朱由检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定扬，你也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虎大威愣住了，挠头挠了老半天，“陛下，臣没想过...”

“那就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朕。”朱由检声音落下后，转头看向左手边的郑为虹。

“郑为虹，你要什么封赏？”

“啊？”郑为虹猛地一愣，连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他只是来觐见了一趟天子，怎么忽然就到行赏的环节了?

但天子既已开口，也由不得他继续愣神下去，他几乎是小时的脱口而出，“愿从军！”

朱由检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几行金字又在他脑海中浮现。

‘散尽全城兵民，独守空城...’

‘喷血大骂清军，夺刀刺胸而死...’

这是七年后的事，可这还未发生的事，却猛然间

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为何？”朱由检的声音都小了下来。

“长辈的遗体都已收殓，大仇侯老将军会报...振兴郑家的事，自有大哥去做...”郑为虹猛然间咬着牙，站起身来后退两步跪了下来。

“可郑家死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求天子的封赏！”

朱由检心中再次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郑为虹这是在要刀！

在他原本的想法中，扬州那边得立个表率，而郑家第一个献了所有盐田盐船盐仓，那郑为虹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本想让郑为虹去做个国社扬州代表，替朝廷去管盐业的盘子，毕竟他出身盐商，对这里面的门道熟，做这个最合适。

而且，他实在不愿意让这个人再上战场。

可现在这人却在要刀...

许久后，朱由检下定了决心，起身将郑为虹扶了起来，没来由的说了一件旧事。

“朕做信王时，有次剑柄上缠的布条松了，当时王承恩就在朕身边，打算替朕缠布条...可朕没同意，自己将那布条给缠了...”朱由检看着郑为虹，意味深长，“你可知为何？”

郑为虹愣住了。

“因为，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做。”

“你做一年的国社扬州代表，帮刘文秀替朕管一年扬州盐业...郑家刚献了家产，朕得让郑家在扬州留一条根...”

“可朝廷不会和任何人做交易...”朱由检盯着郑为虹，轻轻摇了摇头，“郑家的死士、旧部、盐工、船户，单独编一军，并入新军...陕兵会替你训练...”

“一年后，朕给你个参将之职，你自己去血刃仇人！”

“报完仇后，给朕乖乖滚去国子监读书！”

郑为虹眼眶一红，重重的下跪叩首，热泪猛然流了下来，泣不成声。

“臣，替朕家，谢过陛下！”

除非无奈之举，血海深仇，哪有让旁人代劳的道理！

——

朱由检扶起郑为虹后，才把目光转向夏完淳。

夏完淳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茶碗里的水喝了大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空中，脚尖尽力往地面伸着，硬是触不到地。

“夏完淳。”

“臣在。”夏完淳正想着怎么写《见驾记》，猛然听到天子喊他，慌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朕打算让你入端本宫，做太子伴读。”朱由检笑了笑，揉着夏完淳的脑袋，“太子和你年纪相仿，身边还有几个伴读，都是朕亲自挑的...你们在一起玩的来...”

谁想到夏完淳听后，却沉默了片刻，等再张开嘴时，说的话吓了所有人一跳。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可臣不能去。”

这下不仅是朱由检，连虎大威都愣住了。

太子伴读，那就是太子的班底，这可是莫大的恩荣呀！

可就在所有人的愣神中，夏完淳又一板一眼地开口了。

“父母在，不远游...臣的父亲在松江，臣的母亲也在松江；臣若是去了京城，父亲会想臣，母亲也会想臣...”

“父亲教臣读经史，母亲教臣做人的道理，臣若不在身边，他们教谁去？”

朱由检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

太子伴读这件事，今天竟被有一个八岁的孩子，有理有据的给拒绝了！

朱由检沉默了。

他没法给眼前的孩子解释江南要乱了，也没法给他说让他去京城是为了保护他...

这个孩子在原本的世道里，会死...

可现在他就站在自己眼前，自己有能力做到让他好好活着！

许久后，朱由检咬着牙做出了决断。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夏允彝和陈子龙会稳住几社，几社能稳住松江...松江一稳，张采在苏州就不是那么容易往南压...

自己就能给江南争取出更多时间来...

可几社不如复社势大，复社若是全力攻松江，松江必乱，这个孩子可能会有危险！

而且张献忠、革左五营都在下江南，到时候江南血光一起，自己控制不住的事情就多了...

半晌后，朱由检轻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朝外面招了招手，立马冲进来两个天子禁卫。

“传旨，朕升陈子龙做兵部职方司主事，夏允彝做太仆寺少卿，携带家眷，两人即刻赴京就任；夏完淳选为太子伴读，入端本宫...”

“他们若是不愿意去，就给朕绑着去！”

朱由检看着已经呆住的夏完淳，再次揉了揉他的脑袋，

得，就当是保护这些忠臣吧，谁让自己这个天子是个劳碌命呢。

看来得尽快定镇江了，先打通淮安南京一线...

夏完淳呆了很久，最终还是躬身行礼，“臣替父亲和陈先生，谢陛下恩典。”

朱由检手掌放在夏完淳的脑袋上，突然松了口气，只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他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秦淮河上的风吹了进来，带着水气和酒香。

远远的，有画舫的丝竹声飘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好了，你们几个都退下吧...朕要想一想其他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