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虎大威入扬州（7）

未时末刻，侯世禄带着人已推进了街面！

这条街头往南五百步，就是南门大街的街口！

街面上喊杀声正密，无数盐枭、死士、打行匪众、水匪路匪从北边冲了过来，卷入了这条不知吞噬了多少生命的街巷中！

陕兵们缩在盾阵后面，一寸一寸的顺着街面往两侧推进。

每一步的前进，都意味着数人的倒下！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可就在这震天的厮杀声中，南门大街上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巨响！

巨响过后，是瞬间腾空的火焰，是被迅速点燃的街边铺子！

还在厮杀的人愣住了，纷纷抬头看去，火光起势太猛，在往南吹的大风中，火路瞬间就往南冲了过去。

侯世禄愣住了。

他本打算在这里截断盐枭们从北来的增援，好让虎大威能全歼里面那些人...

只有那些盐枭手下的人死得足够多，他们才愿意跪下来听自己的道理！

可现在，南门大街竟然烧起来了，要知道，虎大威还在那里呀！

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南门大街里的溃兵就来了！

他们从南边涌了过来，像一群草原上躲避火灾的疯狗，无数人混在一起，朝着这条街冲了过来！

盐商死士、各房打行、水匪路匪、地痞无赖，混在一起，瞬间冲垮了所有阵型！

侯世禄的脸当场就青了！

他左边是从北门来的死士打行，右边是乱作一团的大街溃兵，身后是横巷，横巷后面是后巷，再往后就是窝棚区！

一千陕兵刚从窝棚区的烂泥地里走出来，刚扫清了后巷、横巷，刚跟盐枭死士们死死地咬在了一起！

可现在两路人马一挤，他刚刚才劈开的街面阵型就会瞬间大乱，然后他们一千人会被窝在横巷里，被人堵着当靶子打！

“盾手，往回退！”侯世禄大喊着，“盾手断后，火铳手先撤！街面上的人，能撤回来的撤，撤不回来的往两侧铺子里钻，关了门等火灭！”

“横巷口列盾阵！刀手枪手在后，铳手架盾缝！弓弩手上墙！”

后面还有陕兵冲着往前挤，被哨长看见，一脚便踹飞了出去，“往后退！哪个狗日的再往前挤，老子把他吊在树上抽！”

号声中，街面上的陕兵飞快的往回退去，横巷口的盾手刚蹲稳，南门大街上逃命的溃兵就到了。

当先跑过来的是十几个丢了火铳提着刀的盐枭死士，脸上虽然全是惊慌，可一身鲜血，谁挡路就砍谁！

可就在哨长打算下令放铳的时候，他们却直直跑过了横巷巷口，往北方冲了过去！

北方的盐枭死士还在往南冲，他们这样往北一冲，反倒杀在了一起！

“快跑，别打了！”无数人大喊着，“陕兵们都是地府里的鬼！他们点燃了大街，打算和咱们换命！”

北方来的人也是一愣，手里的刀都轻了下来。

侯世禄听到是陕兵主动放的火，心

中一直吊着的那块石头才慢慢放了下来。

虎大威只是脑子里大多长的是筋肉，并不是没长脑子。

他既然敢下令烧街，那说明他肯定找好了退路！

对，一定是这样！

侯世禄给自己打着气，朝旁边的亲卫点了点头，亲卫会意，冲到盾阵后面，将几个贴着盾阵跑的盐枭死士从盾阵下面绊倒，给拖了进来！

那几个盐枭死士还在大吼着‘快跑’，还在跟着人群往北涌，可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闪，自己就出现在了陕兵的盾阵里，眼前是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当时腿就软了。

当他们被押到侯世禄面前时，嘴巴已经哆嗦的说不话了。

可侯世禄问完话后，脸色却越来越青。

因为这些死士，根本就说不清南门大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后街，只能看见街头方向两侧的商铺上有无数火器在对轰，只能看见无数人往前涌去，但没一个人回来...

只能看见有人推着火炮进去了，然后莫名其妙就炸了，然后大街就烧了起来...

他们被往外冲的人裹挟着，莫名其妙就开始跑，然后莫名其妙的就到了陕兵的盾阵里...

“妈的！”侯世禄一巴掌拍在一个盐枭的脑袋上，怒喝了一声，“拉下去宰了，一群废物！话都说不清！”

营长被侯世禄的怒喝吓了一跳，慌忙就往外走，拍着手，“动起来动起来！”

“各哨清点人数！把伤兵抬到后面后巷去救治，找块干地方！火铳手重新装填，盾手检查盾牌！”

横巷口，盾阵里面的陕兵看着上百人从他们的面前冲了过去，不带丝毫犹豫...

横巷里，无数陕兵按照操典做战时休整...

——

申时三刻，南门瓮城。

虎大威站在瓮城城墙上，看着南门大街上逐渐小下去的火河，脸色铁青。

他带的一千陕兵，现在还在这的，七百二十七人！

若不是这些人都是他从辽东带出来的，都是从陕兵里遴选补充的老卒，只怕队伍早就溃散了！

第九、第十哨，连带哨长、教谕官，五十八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其余哨都各有损伤，但最让他心疼的，是全营四十九名教谕官。

这些教谕官战死二十七名，战死过半，其中三名是掩护大部队撤退，死死钉在三层木楼上，被活活烧死的！

‘原来那些姓朱的，不全是废物...’虎大威下意识脱口而出，下一瞬自己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天子也姓朱！

天子不是废物！

他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时，脸上被铅子咬出的伤口瞬间崩出一道血线，顿时疼的呲牙咧嘴。

“先休整！”虎大威大吼一声，眼里全是血丝，“火灭之后，逐巷反攻，一段一段往前推！给弟兄们报仇”

虎大威看着那冲天的火焰，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起来。

“要是把老子惹恼了，

老子一把火把这个扬州给烧了！”

——

同一时刻，北门拱辰门城楼。

程槚站在垛口后，脸上的肉都在跳。

几十名出身各家各房、旁支分支、路匪水匪的头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一刻钟前，南门大街跑回来的溃兵和传话人来了七八波，说法不一，可核心意思都一样。

南门死了三四千人，绝大部分都是被火烧死的，程家的死士几乎死绝了、长公子被佛朗机炮扫中了，没跑出来...

消息传开后，那些各房各支、头目们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北门外，程家死了七八百人，连陕兵的马毛都没摸到...

南门又折了程家三分之一的人手，他这个盟主的个子，似乎也不怎么高嘛...

就在这一片窃窃私语声中，程槚猛地转过身，看向城头上那些各房房头，深吸了一口气，大吼着，“南门大火，陕兵也死伤惨重！”

“此时正是各房出人，一举吃掉他们的好时机！”

可话音落下，除了几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外，并没有一个人回声。

冷风吹过，程槚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午时自己站在这里时，各房房头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程公’，一口一个‘盟主’...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他这个盟主的命令，可能连这座城楼都出不去...

他抬起头，眼神慢慢的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突然苦笑了一声。

今日早上，他杀郑元勋的时候，以为扬州以后他说了算！

可现在，郑元勋死了，他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还惹恼了郑元勋养在城外的两三千水匪路匪...

他麾下的打行死士，一部分现在还在府里看着家，防着那些没有什么随时会杀入他府中的人...

就在这时，有亲卫小步慢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汇报了起来。

“程公，城下有人偷偷解红布，往城内去了...至少三房...”

“还有...”亲卫的声音越来越小，“今日收了咱们银子的水匪路匪，有七八股抬着银箱往城东去了...看样子是要跑...”

程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城墙底下，那些从南大街逃回来的人，正在大声嘶吼着陕兵如何神勇，如何不怕死，如何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所有头目都知道那些人这么说的意思，那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们打输了这一场，总不能说对面弱得连鸡仔都不如吧...

对面越强，自己的失败就越不丢人...

可没有人开口制止...

许久后，程槚的眼神再次从所有人身上都扫了过去，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迈步往城楼下走去。

这些人已经开始各抱心思了，自己也得给自己再找一条后路...

至于满城各房各支、路匪水匪，就由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