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扬州（8）

戌时五刻。

程虎刚带着人往回冲，还没出街口，整个扬州城，以扬州知府衙门为圆心，周围四五条街，全炸了！

府衙方向的火铳声先起，像是发出了混战的信号。

然后彩衣街、运司街、辕门街、教场街，四五条街同时炸了锅，喊杀声、火铳声、兵器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程虎铁着头还打算继续前冲，却被亲卫一把拉住了胳膊，往墙根下拉去！

“虎爷，前面出不去，快绕路！”

程虎有些发懵，下意识开了口。

“怎么了？”

“刘老太爷的死士出动了...跟盐运司的人撞上了！”

刘虎心中‘咯噔’一声，也不敢多看，咬着牙转身带着人往回逃去。

刘老太爷是当地豪族，养了几百路匪，都是跟着他吃饭的死士。

这些人出现在这，肯定是想去救刘老太爷的。

可盐运司的那些兵，也不是孬种。

整个扬州城里，最好的兵，就是盐运司的巡兵！

这些年来，盐运司的兵，被他们这些盐商盐枭喂的太饱，手里的家伙事比边军还要猛，虽说只有三百人，可真打起来，不是他身后这四百水匪能碰瓷的！

而盐运司的人想干什么，他也猜得到！

这些年盐运司贪了多少，收了多少，多少盐都是被他们私卖了，然后谎报被劫...

数都数不清！

孙可望要清漕，第一个不答应的便是他们，财路被断了不说，还得牵涉出来以前的事！

可程虎转到街尾，刚探了个头出去，就被吓得缩了回来。

街尾出去是辕门街，两边全是盐栈和绸缎铺，往日里是扬州最繁华的街道，没有之一！

可现在，辕门街却变成了混战的战场。

无数人混战在一起，刀枪并举，弩箭齐飞，号衣和短打搅在一起，火把底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不断有刀光闪过，也不断有人倒下！

街道里连着的七八处巷子，都往外冒着人！

来人大喊着‘救人的还是杀人的？’

有人刚开口答了一声‘救人’，就被来人的弩箭扫过...

有人答了一声‘杀孙可望’，就被房顶上扔下十几个火油罐砸在阵型中，顺带扔下来的，还有七八个火把！

北边巷子里往外冲拿铳的，右边巷子里往外冲举弩的，还有人在街口固定起了虎蹲炮，只是还没来的及点引线，就被冲上来的长枪刺死！

程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让他从这条街里冲出去，身后的四百人能不能

剩下两百人都不好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程家虎崽子，你来做什么？”

程虎猛地抬头看去，正好看见一个姓季的盐枭带着上百号人，往自己方向冲来。

看清那人脸时，程虎的脑袋更疼了。

老季是水匪起家，手底下人不多，但每个都是跟着他从血泊中爬出来的！

老季这些年一直想往高处再爬一爬，可被满城的盐商打压，实在是爬不动！

今夜的扬州混乱，那些各家族主事的一死，青壮派上位，他的机会就来了！

他要的是那些族长死，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一念及此，陈虎福至心灵，大喊出了声，“杀孙可望！”

老季一喜，抬起头刚打算喊‘一起’时，一伙人猛地从东边巷子里冲了出来，直奔老季后队，铳声响起，老季的后队立马趴了七八个，后队全乱了！

“蠢货！”程虎借着火光看清来人，一拳差点没砸在墙上，“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在内斗！”

捅人的那队人，头领复姓亓官，徽州来的盐商，前两年被老季带人劫了四车私盐，这梁子就算是结死了！

程虎打算开口喊话，可嘴刚张开，却被猛然响起的爆炸声吓了一跳。

一伙人从巷子中冲了出来，手里握着火把，一只手还拉着引线，身上绑着火药包。

他们大喊着‘停手’，要是没人愿意听，就冲进正在厮杀的人群里，点燃火药，玩的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接连七八声火药声炸响后，街面逐渐安静了下来，一道阴柔的声音在街旁二层高楼上响起。

“诸位管事的，咱们在这里杀上半天，始终是咱们扬州在死人...”

“诸位想搞什么我都懂，无非是杀孙可望、救家主、或者借孙可望之手杀家主...”

...

阴柔的声音大喊着，可程虎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道声音的主人是汪家二房的长子！

那他来这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想借孙可望之手杀掉盐业巨子汪交如，好让父亲去争一争‘盐业巨子’的位置！

“要我说...”看着底下的人已安静，阴柔的声音刚带了一丝笑意，却猛地化成了一声绝望的大喊，“不要！”

就在‘不要’两字落下的瞬间，一道巨响炸起，汪家二房长子站着的那个二层木楼瞬间化成一团巨大的火光！

冲天的火光几乎将辕门街照亮了一半！

“说你娘的屁，老子要你教！”一道刻意模仿的声音炸响，然后在街道各处位置上，十几道巨响猛然炸开！

整条街，瞬间重新混乱！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将程虎的冷汗吓了回去。

那道声音模仿的额是扬州口音，可音色的底子，却带着陕西那边的乡音！

杨作云的人！

也只有杨作云，手里有炸雷、木柄手雷这些真正边军才有的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让扬州乱呢？

程虎想不明白，也不等他想明白，就被亲卫护着，被四百水匪护着往街中退去。

因为不知道哪路神仙架着的虎蹲炮，已经响了，开始从街口往里推了！

“操他娘的！”程虎大骂一声，慌不迭往回缩去。

无数声音在大喊着，问着那路人马，有人回答了，可还没迎到友军的支援，便先被赏了几十铳...

有人没回答，却被误以为是敌方队伍，又被赏了几十铳...

有人带队往街道两边的院内冲去，却被院内早已埋伏好的人赏了几十铳...

这几条街，犹如黑暗中的森林，每个人的枪口都瞄准着别人，也都暴露在别人的枪口之下，谁也不知道谁是友军，谁也不知道谁是敌军...

反正就是乱开枪...

乱杀...

——

可在同一时刻，府衙周围，却像是再打攻坚战...

几十队人已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护在院墙之下，铳口对着外面，他们是里面那些族长家主的死士。

孙可望是什么人他们是知道的，流寇出身，做事没有章法，没有下限...

他们不敢让任何人冲入府衙，害怕万一那家伙凶性大发，将自己的家主、族长给杀了！

另一派不断从几条街口冲入，铳口对着府衙，不时还有被推着的火炮出现...

他们是想上位的那波人，多是族中的二房、三房，或是庶出，正好可以借着孙可望的手将族长、家主除去...

不就是清漕嘛，反正自己也没有多少盐业份额，清就清了...

只要长房、族长死了，只要自己能够上位，情况再坏，总好过现在这种吃不饱饿不死的日子？

可所有人都诡异的不去抢府衙大门！

所有人都明白，你想抢人，别人也想抢人；你带的人多，别人带的人更多；你带着鸟铳，可别人却他娘的带的火炮！

府衙大门，谁先冲进去谁吃亏，那就先让别人冲，自己先砍别人；等别人全死完了，自己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可他们不是边军，没练过在黑夜中几十股势力互相砍人这种技术活，所以砍着砍着就全砍起来的...

怎一个‘乱’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