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瓮城陷杀

正月二十六，酉时。

日头西沉，天色将暗。

卢象昇站在北城城楼内侧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灰影在落日的余晖下慢慢移动。

今日两件事他没有算准。

第一件，是多尔衮部比他预想的早到了两个时辰。

营盘扎在城南官道上，正蓝旗的营盘后面，连绵数里，将大同往南的路已经全部截断了!

第二件事，是皇太极竟然一直耐着性子，等两白旗的汉人包衣们到了后才动手。

远处的灰影，已列好了队形，慢慢逼近城北瓮城五百步。

镶白旗包衣们推着几十架楯车，车后是包衣们的攻城队，他们扛着云梯浮桥、推着撞木，背着沙袋和炸药...

再往后，是下了马的喀喇沁部骑兵。

他们换了重甲，挂着腰刀，背着强弓，不少人的身上还背着绳索...

最后压阵的，则是镶黄旗的督战队。

“督师，怎么打？”董用文站在卢象昇身后，盯着越来越近的灰影神色平静。

看阵型，对方不会超过五千人。

五千人，绝不可能将城墙从自己手里攻下，那就只能是某种试探。

“对方放炮，咱就放炮...他们不放炮，咱们也不放炮...”

卢象昇头也没回，继续盯着那缓缓移动的灰影。

“放他们过羊马墙，放他们进瓮城，在瓮城里杀！”

“瓮城城墙上，按我之前的布置...”

董用文愣了愣。

大同的瓮城嵌在主城墙里，瓮城城门外是一道低矮的羊马墙，墙根下就是护城河...

那羊马墙，本是拒敌的第一道防线，但今日卢督师却让人把羊马墙的中断拆了，露出一段两丈多长的缺口，正对着瓮城城门...

而瓮城城墙，竟然要放建奴上来？

董用文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双手抱拳，正打算退去时，却猛地听到了卢象昇的最后一句话。

“传令马祥麟，让白杆兵留点力，打完以后，立即撤下城墙，连旗帜一并撤去！”

董用文愣了愣，得令而去。

卢象昇站在原地，心里默默计算着。

这一战，他必须赢，要不士气会落！

但怎么赢，既能全歼这些包衣，又能让皇太极相信，大明‘假天子’有心和他做交易，就得细细盘算了。

两刻钟后，随着一道绵长的号角声响起，城外的灰影开始慢慢前压。

包衣们推着楯车，慢慢的往护城河方向压。

城墙上的抵抗并不激烈，包衣们很快突破

到了护城河前，浮桥被搭了上去，沙袋开始往护城河里填去...

喀喇沁部包衣们，在楯车后列着弓阵，无数重箭开始往城头上抛洒压制...

半个时辰后，一条能过撞木车的沙袋路在护城河上填平，包衣们嚎叫着越过护城河，越过羊马墙的缺口，推着撞木撞向瓮城的大门...

仅仅只是片刻，瓮城城门便被撞开！

无数人汉军包衣和喀喇沁部包衣嚎叫着踩着浮桥，越过羊马墙，搭上云梯，往城头上爬去...

有更多的，则是冲入瓮城，准备撞开大同主城城门！

太顺利了，顺利的像是一座空城！

有人察觉到了不对，脚步慢了下来，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冲去...

几乎就在他们爬上瓮城城墙的瞬间，主城城墙上，一道嘈杂的声音响起，锣声齐响，像是有人在睡梦中被突然惊醒！

几杆零碎的火铳声先响...

随着鸟铳的声音响起，主城城墙上，早已调好炮口位的虎蹲炮、子母炮齐发，目标不是瓮城下的那些人，而是瓮城城墙上的喀喇沁部包衣！

铅子如水泼了过来，在这只有三丈宽的瓮城城墙上，包衣们避无可避！

他们刚爬上城墙，便被密集的铅子泼倒！

主城墙垛口后，董用文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所有的一切，都在卢督师的算计之中！

包括已经涌入瓮城，推着撞木出现在主城门下的包衣们。

“关门！”董用文冷笑一声，重重挥手。

一道‘吱呀’声响起，轻微，在这杂乱的声音中几乎听不真切，然后瓮城的城门下，一道沉闷的落地声轰然响起。

千斤闸！

封死了这些包衣们的退路！

“倒油！”

黑色的猛火油从预留的甬道中倾斜而下，砸向这些瓮城中的包衣们。

有人惊恐的抬起头，只见数十道黑幕从头顶倾落。

他们大叫着往后退去，却发现瓮城城门早已被封死...

他们想要搭起云梯往城墙上爬去，却发现那些已经爬上去的人正在惊恐的往下退来...

直到数十个火把被扔了下来...

火起！

漫天的黑烟中，无数人的哀嚎声响起。

瓮城外，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城的包衣们惊恐的往后退去，但看着远处骑马的镶黄旗督战队，只敢退过护城河，便不敢挪动一步，只能呆在原地，进退不得，瑟瑟发抖。

镶黄旗督战队勒住马身，在护城河外三百步看着这

一切，神色平静。

喀喇沁部和正白旗包衣不在他们的编制里，死多少人，都跟他们没关系。

建奴中军大帐外，皇太极坐在大帐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瓮城的声音、节奏他听的见，那些包衣们的惨嚎声他也听的他，甚至连冲天的火光，他都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一个疑惑此刻仍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假天子有意放包衣们入城，到底是诚意，还是想诱敌深入？

若说是诚意，那怎么会将这些包衣陷杀？

若说是诱敌深入，他明明已经看见有人在火光中登上了瓮城城墙...

若刚才登上瓮城城墙的，是自己麾下的白护军，说不定此刻已经破城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久之后，就在皇太极慢慢拧紧眉头的时候，传令兵前来汇报。

“陛下，明军狡诈...”

“城墙上，白杆兵全员撤退，行走匆忙，连旗帜都撤了下去...”

皇太极猛然一惊，大笑了起来。

“撤回来吧，朕已知晓全部内情...”

“传令图尔格，率巴牙喇护军前来！”

“传令岳托，在遵化至密云一带官路上扎营设防，挡住关宁军和蓟镇勤王兵马！”

“传令，火器营和喜峰口包衣奴才们，加急行军！明日全部赶到，后日总攻！”

多尔衮站在皇太极身后半步，眉头越皱越紧，脑袋中却越来越疑惑。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死了两三千奴才，皇太极还会如此开心。

直到皇太极转过头来，像是在炫耀一般轻声开口。

“大同城内的大明皇帝，是假的！”

“朕昨夜与他约定，今日献出大同北城墙...”

“开始守城的，是白杆兵，是他的私人护卫...白杆兵未做抵抗，所以那些包衣奴才们才能那么轻易的攻入大同瓮城...”

“至于后来的那些人，是那个假天子不能掌控的边军，他们自发抵抗...”

“所以，大明天子撤下了白杆兵，是因为他放包衣入城，害怕身份暴露，有人不利...”

皇太极站起身来，慢慢的张开手，伸向大同城，然后狠狠一握，嗤笑着。

“大同，已在朕瓮中矣！”

“明日，往城中射信，将大明天子为假的事，广为告知！”

多尔衮微微瞥了一眼皇太极，他下意识的觉得‘大明天子为假’这种推断错的离谱...

但他却没法开口。

因为，皇太极不容许别人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