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遵化之战

正月十八，酉时，蓟州城内。

王世忠站在北城墙的烽火台上，眉头紧锁，面前还摊着十几块写了字的薄木板。

他本是界岭口的墩军，虽是千户，但蓟镇十二路的墩台体系里，不算大官。

去年腊月，他带着小李去给洪承畴报了信，便一直留在了宁远；这次又跟着抽调的蓟镇兵力回了蓟州...

陛下看了名单，知道了他去年腊月的壮举后，又得知他是因为得罪了洪承畴才千户守墩，发了通脾气，将他破例提拔为参将，把冀州城的烽火台都丢给了他。

此刻，他正盯着北边的烽烟，紧锁着眉头。

遵化至蓟州，一共七座墩台，从最北的松棚台开始，经石门台、燕山台，一路传到蓟州城北的这座主台。

此刻七座台全在燃烧，五炬五炮，最高级别的警报。

远处的墩台上，最高处是三面黑色大旗，是指北方来了三万建奴；不停摇动的黄旗，是指‘正在激战，局势可控...’

王世忠的炭笔飞快的在木板上划着，一套专属墩军的符号...

一竖代表炬数，一横代表炮数，圆圈代表烟色，三角代表炮声间隔...

这种记法从洪武年传下来，早烂的差不多了...

但这几日又被陈奇瑜重新捡了起来，这套早不知丢了多久的加密烽火暗码被重新启用。

虽说只在蓟州到山海关一带...

许久之后，王世忠扔下手里的炭笔，看向木板，深深叹了一口气，朝后挥了挥手，“告诉他们，信息已经破解。”

话音落下，蓟州的主台上，炮声和锣鼓声同时响起。

“太急了！午时就已经攻城了，三万人...攻城正在加码...王廷臣说他守得住...”

片刻后，王廷臣站起身子，朝东看去。

山海关方向传来的烽火又变了！

山海关方向本来规规矩矩的五炬五炮，但陈奇瑜的军令传过去后，山海关的烽火台就热闹了起来...

‘两炬三炮’变成了‘四炬两炮’，不大会又变成了‘三炬五炮’，烽火中不时还夹杂着几缕青烟...

炬数和炮数不匹配，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传递暗码...

许久之后，等山海关方向的炮声连着响起，王世忠知道暗码已经传完了。

“打了一仗，平了；第一道防线守住了...被围了...虚张声势...”

王世忠飞快的对烽火解码，跳下烽火台，抱着木板就往议会厅里跑。

只是刚到议会厅门口，就被一个人挡

住了。

一个蹲在门槛上煎药的老头。

这个人他认识，张景岳，陛下的贴身医官。

看到王世忠过来，张景岳手里正在扇火的蒲扇猛地往前一横。

“做什么？”

“我要见陛下，有军情...”

“陛下刚睡着...”张景岳依旧横着蒲扇，“不光陛下，陈尚书、堵主事，都睡着了...”

“这...”王世忠愣住了。

“六天五夜没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我给他们开了安神的方子...”张景岳抬起头，声音小了下来，“你是墩军，应该知道什么叫‘油尽灯枯’...”

“我在辽东做过军医，跟过孙阁老的队伍...多少身子熬干的人，仗打到一半，主帅先倒了...剩下一群没头的苍蝇，被人追着砍...”

王世忠呆住了。

那口气堵在他的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等陛下醒来，告诉陛下，遵化方向三万人...没歇息，午时开始攻城...攻城力度在加大...”

“山海关方向，第一道防线守住了，建奴围了第一道防线...还有，在外面打了一仗，平了...”

“是祖大寿夜袭了英俄尔岱部，双方战损持平，都是三千多人。”张景岳幽幽叹了一口气，“咱们炸了一座火药库，不过裴国珍却被抓了...”

“塔山守住了...现在被围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王世忠，张景岳再次轻叹了口气。

“这封塘报是半个时辰前到的，你的墩报传递出了问题...”张景岳又低下了头，“陛下本就打算用这个消息测墩号...毕竟刚刚重组起来...”

王世忠一惊，快步往回跑去。

他要再次测一遍墩号...

——

酉时四刻。

太阳已沉到燕山山脊之后，最后一抹霞光从西山豁口中露了出来，将遵化城头城头的瓦砾染成了暗红色。

像是城外的血！

城外的雪地已被踩成了黑色的泥浆，上面是无数嵌着箭杆、碎木的尸体，从西门瓮城一直远远铺去。

遵化城外，喊声震天！

王廷臣撑着垛口，难得的喘了口气。

从建奴出现到现在，短短三个时辰，就已冲了四波！

全是包衣！

在建奴还没选好炮兵阵地时，这些包衣就被驱赶着，推着楯车、扛着沙袋，像是被驱赶的牲口，成片成片的倒在西门外的斜坡上。

城头的佛郎机炮打完一轮霰

弹，斜坡上就多一层尸体；但尸体还没冻硬，第二波包衣就踩着尸体往前冲。

后来建奴的红夷大炮阵地选好了，只是刚开了一炮就被点了名...

直到护城河被尸体和沙袋填满，那些混在包衣中的科尔沁骑兵，身披重甲，腰悬弯刀，借着楯车和暮色的掩护，摸到了城墙根下。

一队三十六人，分为六组，每组六人；两人持盾，两个人扛火药包，一个人拿铁锹，一个人掌短斧...

盾牌手走在最前方，用盾牌挡住城头的滚石和火把；铁锹手跪在城墙根下，快速的在墙基上凿洞；火药手把两个炸药包扎在一起塞进洞里...

然后转身就跑...

标准的建奴填人命打法...

他们不用火炮，因为火炮很容易被点名，而火炮的弹药，要比这些人命贵的多！

“倒油！”王廷臣在垛口上猛然看到了那些退出去的黑影，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是油还没落地，城下猛地升起一片火海...有个建奴的火药手把引线挫的太紧了，烧的比预想的快多了...

巨大的爆炸声中，那些来不及跑出去的人，已飞向空中，落下去时已没有了人影...

就在下一刻，其余五队同时点燃了引线，巨大的轰鸣声同时在城根下炸响。

王廷臣被震的一个踉跄，扶住垛口才堪堪没有倒下...

而整个西门瓮城城墙上，左侧二十步外，已被炸出一道两丈长的豁口...

里面的守军还没来的及爬起，就被一拥而上的建奴重甲步兵砍倒在地。

这些藏在包衣中的建奴精锐，早等着这一刻...

同一时刻，城外的红夷火炮、佛郎机炮、虎蹲炮、子母炮同时轰鸣！

西门瓮城上的火力，瞬间被完全压制...

无数铅子乱飞，肆意的席卷着西门瓮城上的一切活物！

建奴，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等着瓮城被炸开，守城方火器失了准头的这一刻！

西门瓮城中，密密麻麻的建奴士卒开始涌入，像是蚂蚁一样，向城墙两边席卷而去，数十架云梯已被抬进...

刘畿站在西门城楼上，只觉得手里的鸟铳无比沉重。

他是一介文人，这辈子拿的最重的东西是一本《资治通鉴》，除了修城，他啥都不会...

可是，现在瓮城破了，他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幸而王廷臣的嘶吼声猛地响起起来！

“开河！”

话音落下，一道赤红色的烟火猛然冲向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