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 章 李月的疑惑

于扬不得不佩服地下党的韧性，说实话他对李启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当初他是想帮李启明一把，可也不是热脸贴着冷屁股这种帮法。

上赶子不是买卖，更何况这两天因为李启明的固执，平白发生了这么多事。说到底他的底色是自私的，说起来和李启明没什么两样。只是大家看中的代价不同。

“李启明的确是日本人冤枉的，可是他已经被日本人监控的死死，你们可得万分小心。”

地下党一心要救走李启明，于扬也不想出言反对，“你们做好计划后，让杨雪跟我联系就行了，能出力的地方我会尽力……”

赵明远搓了搓手，身体前倾道：

“计划已经做好了，是这样的……”

……

李月回家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她没怎么出过房门，白天坐在床上翻报纸，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好，一闭上眼就想起特工处那间审讯室：刑架，电椅，烙铁，墙上的手铐和带着刺的皮鞭，还有那些刑架上被打的血淋淋，生不如死的人们。

以前她以为的革命就是和日本人对着干，和一切压迫对着干，大不了把自己这条年轻的生命送上战场，哪天一颗子弹飞来，在战火中用自己这些年轻人的鲜血淬炼这个国家。

但是在特工处走了一趟她才发现，其实革命没那么简单。光是里面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刑具，她就克服不了。

她，害怕了，本能的对生命产生了敬畏……

他的桌上放着几份报纸，报纸是每天早上按时送来的，因为他父亲需要及时掌握各种信息。生意人需要及时关注各种新闻。

《新申报》《字林西报》《大美晚报》，知名的报纸他家都定了。

头版上没什么，翻到第三版、第四版，那些豆腐块大小的短讯就露出来了。

“大华机械厂李启明与日方合作”

“李启明协助日方破获朝鲜义烈团”

“李启明被日方视为法租界商界合作典范”。

每一篇都不长，措辞也不一样，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李启明跟日本人合作了，李启明把义烈团卖了，把地

下党卖了，李启明是汉奸。

李月把那些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知道有些话是假的。她父亲从来没给日本人递过消息，金先生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李世君为什么放她？父亲没签股权转让书，但是换来了她的自由，是怎么办到的？

想着想着，她心里也有些发毛了。

她忍不住从房间里出来。

李启明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报纸边角上画圈。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把报纸合上了。

“月儿，还没睡？”

李月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怀里那摞报纸搁在桌上，摊开来，推到父亲面前。“爸，这些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李启明看了一眼那些报纸，没有翻，也没有动。他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李月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一层薄冰底下的水。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报纸上写的是什么，你都看了。”李启明的声音很平，“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李月的声音很硬，但底下在抖，“特工处把我关了那么多天，报纸上说你出卖了义烈团，出卖了军统，出卖了地下党。我不知道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平安无事得出来了。”

李启明沉默了一阵。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月儿，我什么也没做过。”

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但很稳，“我的确知道金先生是‘抗日分子’，但我不知道他是义烈团，更不知道他是朝鲜人。至于你的朋友张文英，我们虽然理念不同，但她是来帮我的，我更不会出卖他们。”

“军统的人是被巡捕房抓的，日本人硬扣在我的头上，就是为了斩断我的所有退路。”

“我信你，爸爸！”

李月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我们离开上海吧，再逗留下去，我们家就要被逼死或者逼成汉奸。”

李启明把烟抽完了，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灰布短衫，手里攥

着一份报纸。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

“走不了了，现在我只求能把你送走。如果一起走，那么一个人都走不了。”

李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父亲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她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多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子，指节发白。

“爸，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

“你走得动。”

李月的声音忽然大了，眼泪涌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你把厂子扔下，我们一起去大后方。去重庆，去成都，去哪儿都行。你懂机械，你到哪儿都能开厂子。我们从头来。你别留在这儿了。外面的人骂你是汉奸，日本人逼你交厂子，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李启明看着她，伸手把女儿脸上的泪擦了擦。他的手掌很粗，是常年摸机床磨出来的。他把李月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李启明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你走了，我才能走。你出了上海，直接去大后方。我把厂子的事了结完，就去找你。”

“现在厂子卖是卖不掉了，除了日本人没人敢接手。我打算把厂子托管出去，托管给一个可靠的人后，就来大后方找你。”

李月看着他。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好。我先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不许出事。你把厂子的事处理完，就来重庆找我。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她留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如果下次日本人再用她做威胁，他父亲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李启明把女儿拉过来，搂在怀里。李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在自己肩窝里。他闭着眼，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他把女儿抱了好一阵，然后松开手。

“你做好心理准备，一找到机会，我就让人送你走。”

李月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