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泥瓦匠老头的遭遇（二）

他开始在镇上有了固定的活计，甚至有人专门从乡下或者邻镇赶来请他去修缮房子的。每逢雨季来临前，总会有人早早登门，请他帮忙加固屋顶、疏通排水。他从不推辞，哪怕手头正忙，也会抽空先去帮那些孤寡老人或家境困难的人家。

渐渐地，他的名声不再与“丧妻失女的可怜人”挂钩，而是与“手艺好、心肠热”的吴师傅连在一起。

但是，好景不长，他弟弟弟媳一家，后来得知他并未另娶妻生子，还听村里人说在镇上见过他几次，他又干回了泥瓦匠的活计。偶尔在镇上还能看见他出入集市买菜时，他弟弟弟媳一家，便觉得他这些年肯定赚了不少钱。

于是，他弟媳便打上了他银子的主意，私下里，还跟自家丈夫合计着要怎么向他要银子回来花？

接着，便是他弟媳日日去镇上的集市开始蹲守他的出现，终于，蹲守了两天后，有一次差点没认出他来，要不是他跟她丈夫长得有几分像，她都不敢相信，从前那个邋遢不修边幅的大伯哥，刮了胡子后，也是一个样貌不差的中年美男。

但她意向只在银子，她暗中跟在她大伯哥后面一路，一路跟至镇上的一座小院落附近停下，她看着她大伯哥开门进入了那处看起来还不错的带院落宅子时，眼前一亮！

紧接着，她便开始在这附近向其他邻居打听那处宅子是谁的？是租出去的还是谁买下的？

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后，她便顺便打听了她大伯哥有没有娶妻生子一事？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她无比欢喜！

然后，脚底抹油般，溜回了村里，继续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与自家丈夫分享了一遍。

最终，夫妻俩都盯上了他们兄长的镇上那套小院子了。

这些年，他并未回村里居住过，村里人都以为他离开了村子，去往别处找寻他丢失的闺女了。

可人海茫茫，一个三岁的小女娃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啊？

时间一久，原本他父母分给他的村里那套老宅，也被弟弟弟媳一家霸占了去。

如今他弟弟弟媳得知他并未重新娶妻或者去到处找寻失踪的闺女，还在镇上赚了钱买了新宅子，便想着他不娶妻正好。

然后，夫妻俩就跑去跟年迈的父母说了这事。并且，还顺便卖惨一波，说这些年大哥

并没有起到赡养父母的责任，理应该将镇上那套房子给父母住。

他父母何曾不知道他弟媳的小心思？

但还是随了她的意，一家人在某天，齐齐地拎着一篮子村里的土特产来镇上看他，并且，拉着自家丈夫去跟她大哥说：

“欸嘿嘿！大伯哥？好久不见啊？！这么些年来，我们都以为你去了外地找寻你那丢失的闺女了呢？没想到啊？大哥这些年不声不响地都在镇上买了宅子安家了。这连爹娘都还不知道的呢？你这？嘿嘿！你看啊？你也没有另娶媳妇生孩子的，以后，咱们二房的家宝和家富给你这个大伯养老送终可好？你这宅子，到时候就留给他们中的一个？”

当时也才三十多的吴海川闻言，脸色沉了沉，他没有立刻答话，只缓缓地抬头看向他那年迈的父，看着父母那佝偻着的背影时，内心触痛了一下，下意识地哽咽喊出：

“爹，娘？你们都还好吧？这些年，对不住了。”

话落，他父母早已红了眼眶，他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老大你能走出来就好。”

“我们先进屋坐下再谈吧？”吴海川说。

当他坐下时，扭头看向弟弟弟媳那双闪烁着算计的眼睛时，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道：

“这座宅子是我一砖一瓦攒下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家宝、家富以后要给我养老？也行——等哪天他们真端过一碗热汤、补过一片漏瓦，再谈这个也不迟。”

弟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想争辩，却被他父亲轻咳了一声，老人叹了口气，低声说：

“老大，你弟妹也是为你好啊，怕你一个人孤苦无依。”

“孤苦？”吴老头心中苦笑，眼角皱纹里透出几分无奈，说道：“这些年来，我自己一个人也习惯了。我并不觉得孤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篮子干瘪发黑的笋干和两把青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爹娘若真担心我，往后也可以在我这里住下便是。至于宅子，它不光是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是我这些年没日没夜、一铲灰一担沙挣来的念想。我还没有要将宅子送给谁的想法。”

弟弟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却被吴海川抬手

止住。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亲手栽下的桂花树旁，轻轻抚了抚花枝，声音低沉却坚定：

“当年我媳妇难产亡故、闺女走丢后，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一口气在撑着。如今这口气，不是为了别人活的，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万一哪天她回来，还能有个落脚的家。”

这话说完后，沉默，院子里一片地沉默。

但是，他弟弟的长子就不淡定了，连忙开口说道：

“大伯？以后我给你养老，宅子还是你的，以后你想给谁就给谁。”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沉默，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吴海川也随即笑了，直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吴家宝的头，说道：

“好，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伯的话？我叫吴家宝，我弟弟叫吴家富，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吴小菊。”当时才九岁的吴家宝恭敬有礼地回答道。

后来，听说他侄子需要去镇上念书，来回不方便，他父母和侄子也便顺其自然地住进了他在镇上买的宅子里了。

再后来，他弟弟没钱交束脩，便开始向他借银子交束脩，久而久之，交束脩就成了他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年过一年，他父母也相继离世了。他大侄子考了多年，终于，在十七岁的时候考上了一个秀才。但是，待他这个大伯也逐渐没有了一开始的恭敬和谦卑。

他也逐渐年纪大了，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了。因这些年的辛苦劳作而时常需要喝药，泥瓦匠的工作，也逐渐没有人再请他去做了，他便在镇上到处找活干，却处处遭人嫌他年纪大了，拒绝他的理由皆是：“都这个年纪了，应该回家含饴弄孙，等待养老才是。”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年轻时候的一个住镇上的同行，以前还向他借过银子给他家媳妇请稳婆生孩子的，见他毫不犹豫地就拿出了好几两碎银出来帮助他，他得知了吴老头的遭遇后，直接找上门给他介绍了一份镇上富人区收恭桶的活计。

他无比感谢那位曾经的工友。确定能去上工后，他专门请了那位工友去饭馆里吃了饭。只是，后来，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在他大侄子考取秀才的第二年，他弟弟弟媳便开始给他大侄子到处物色姑娘，最终，也找到了一个中意的姑娘。双方约定好在三个月后正式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