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长安城内城现状

“回头安排一下。长安站正式运营后头一个月，老百姓免费坐一趟，限量，凭户籍领票。男女老少都行，不设门槛，穷的富的都能坐。”

宋应星一愣：“陛下，这......运营收入......”

“头一个月要的不是收入，是口碑。”刘策继续往前走，声音懒洋洋的，底下的意思却锋利得很，

“你得让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亲眼看看火车长啥样、坐上去啥感觉、到洛京串个门当天就能回来是啥滋味。

等他们回去跟村里人说‘那铁龙比牛车稳、比快马省、坐一天都不颠屁股’，你信不信？不出半年，这条线的自发客流就能撑满三列车。到时候还怕赚不回这点票钱？”

宋应星沉默着走了三步路，然后笑了，是那种“又被上了一课但不得不服”的笑：

“......臣这就去拟免票章程。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

刘策没看过真正的长安。

上辈子他看过未央宫遗址的夯土台基照片，在纪录片里瞅过复原动画，但那些都是“知识”。

现在这座长安城内城......不，这座城的尸体......就躺在他步行可达的距离，而他一个现代人骨子里对“汉长安”三个字的滤镜比谁都厚。

刘策走进了长安城内城范围那一刻，也就是以前真正的长安城，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什么庄严......是空。

长安城内城的夯土城墙还在，大部分地段甚至还算完整，墙基厚实，墙体高大，但城墙里面的很多地方......空了。

不是空旷的那种空，是被掏空的那种空......整片整片的闾里废墟长满了蒿草，瓦砾堆缝隙里野枣树长得比人高，墙基的碎砖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黄土和苔藓，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某头巨兽干瘪的肋骨之间，每一步都窸窣作响。

“陛下......”宋应星走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不像个刚因为铁路通车意气风发的工部尚书，倒像个带人扫墓的后人，

“这条路......当年叫安门大街，直通未央宫前殿。以前

的时候，路两旁是连续的官署和贵族宅第，车马辚辚，旌旗蔽日，行人摩肩接踵。现在......”

他没说完。

因为前方的景象已经替他说了一切。

未央宫前殿的夯土台基还在......巨大、方正、岿然不动地隆起在地平线上，像一座被削平了山顶的矮山，台基上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但台基之上的木构建筑群？全没了。

只剩烧成焦炭的柱洞阵列、倒塌的砖墙残段、以及几处后来用碎砖草草垒起来的临时房基......那些东西甚至连“修缮”都算不上，顶多是蜷在巨人骨架里搭了个窝棚，连遮风挡雨都勉强。

前殿东侧的那片区域......本该是宣室殿、温室殿、清凉殿的所在......现在是一大片开满蒲公英的空地，风一吹，白絮纷飞，衬着灰黄色的夯土断面，安静得近乎诡异，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刘策踏上台阶的那一刻，靴底碾过一块碎瓦......弯腰捡起来一看，是片带釉面的瓦当，还隐约能辨出“长生无极”四个篆字的残形，纹路虽已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捏着那片瓦当站了很久。“烧毁过几次？”

刘策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宋应星翻了翻随身带的笔记：“查到的记载：王莽末年绿林军入城，烧了一次。赤眉军退出时大纵火烧宫室，又烧了一次。前后加起来......至少两把大火。”

“两把大火。”刘策重复了一遍，把瓦当轻轻放回台基边缘，像放下一个不该被打扰的人。

长乐宫在未央宫东侧，本该是太后寝宫区，规制仅次于未央。

但它比未央更惨......因为它连“壮观的废墟”都算不上。

走进去的时候，刘策最先注意到的是地面......太平了。

不是人工平整的那种平，是自然沉降加耕种之后的平。

局部地段甚至被后人辟成了菜地，一垄一垄的，绿油油的青菜长在当年大夏殿的废墟上，长得格外水灵。

旁边还有半截残墙，墙上嵌着一根早已锈蚀成红土的铜构件

，不知是门枢还是梁托，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锈迹。

“长乐宫......废弃得最早，”蔡邕轻声接话，到底是文人，说起这个语气里自带唏嘘，

“光武皇帝定都洛阳之后，长安降为西京，只有宗庙祭祀时才派官员来。朝廷偶尔拨点款修缮高庙和几个关键陵寝，但宫殿群......没人住，就没人维护。

夯土台基还撑得住，木构、瓦顶、彩绘......几十年就烂光了。到后来连附近的百姓都来扒砖扒瓦当建材，运回去盖猪圈垒灶台，剩下的......就剩地基和故事了。”

一个官员小声嘀咕：“这也太......跟咱洛京比......”

后半句他没敢说。

但刘策替他说了：“太惨了，对吧？”

他蹲下来，揪了一片长在墙缝里的菜叶子，碾碎闻了闻......清香味儿，

“洛京的瓦肆酒楼、书院工坊、新铺的铁轨和轧钢厂......热火朝天，跟这儿的菜地之间，隔了九百里，却像隔了两个世界。

一个在往前跑，一个在往后塌。”

明光宫在最北边，靠近渭水方向，本就地势偏低。

走进去的时候，空气都变了......潮、冷、带股子水腥味，像地底有什么在腐烂。

仔细一看，好大一片区域直接被地下水浸了，春天渭水涨，积水漫上来的痕迹在残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黄线，高出地面足有两尺。

地基下沉不均匀，地面裂着胳膊宽的缝，缝里长着芦苇，根须扎进裂缝深处。

“明光宫......”蔡邕苦笑，“名字最好听，结局也最无奈。地势低，离河近，废弃之后没人管排水沟渠，渭水一泡，慢慢地就......成了这样。水把地基泡软了，墙就倒了，倒了就更没人管了。”

刘策没说话，只是抬眼环顾了一圈。

光从东北方向照过来，落在积着浅水的庭院残基上，碎反光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这废墟。

一整个汉帝国的门面，一整个“丝绸之路起点”“天下第一都”的肉身，就剩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