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时代变了，规矩也得跟着变

这般巨额赋税流失，任谁都无法轻易忽视。

紧接着沈万三抬手指向城池图纸东南角的漕运码头方位，继续沉声说道：

“再看城外至关重要的漕运要道。如今每日停靠在洛京外港的往来商船多达一百二十余艘，每日装卸粮食数百万余石，煤炭千余吨，各类日用百货堆积如山。

全依靠昼夜不停的人力车马转运调配，才得以支撑起洛京城百万百姓的衣食日常。一旦推行入夜禁行规制，码头劳作尽数停止，往来车马禁止通行，大批物资堆积港口无法入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算一笔生死账：

“不出一月，东西两大市集便会出现粮食短缺的局面。粮价接连暴涨三倍，城中百万寻常百姓，即刻便要陷入缺粮少食的困境之中。到时候老百姓吃不上饭，可不会怪宵禁，只会怪朝廷。”

谈及市井民生百态，沈万三语气之中满是真切感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感情：

“如今百姓手头富足安稳，不再仅仅只求饱腹度日，愈发注重日常消遣享乐。现如今东西两市之内，通宵营业的酒楼茶肆、风味小吃铺、戏曲乐馆共计八千余家，依靠夜市营生糊口的伙计伶人、沿街摊贩、苦力杂役足足四万余人。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全靠夜市的收入养家糊口。”

“若是骤然勒令所有夜间商铺关门歇业，数万底层百姓瞬间断绝生计，家中无钱财入账，往日安稳生活荡然无存。

民间百姓积攒的怨气只会日益深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味死守老旧规制看似稳固秩序，实则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可都记着呢。您说怕乱，可您想过没有，断了数万人的活路，那才是真的乱。”

一番有理有据、兼顾国库收益与民间生计的言辞，当场将一众守旧老臣说得无言以对，朝堂风向悄然扭转。

几个老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沈万三说的句句是实情，根本挑不出毛病。

杨彪听罢此番言论，顿时气得须发微抖，面色涨得通红。

他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反驳

，声音都变了调：

“沈大人满心算计国库钱粮，却全然不顾城中百姓性命安危！赋税亏损尚可日后慢慢积攒填补，国库空虚亦可休养生息逐步充盈。

可帝都都城秩序大乱，人心涣散动荡不安，辛辛苦苦打造的盛世局面便会彻底崩塌，再无挽回余地！到时候别说赚钱了，连命都保不住！”

“天子脚下夜夜祸事频发，此事传扬出去，周边外族嗤笑，何以震慑九州万民，稳固大汉江山！你这算盘打得再响，能算出人命来吗？”

杨彪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跟打鼓似的。

荀彧见状，手持一本详尽的百万百姓户籍名册缓步出列，神色凝重地附和杨彪所言。

“臣十分认同杨大人的顾虑，都城潜藏的治安隐患绝非虚言。”

荀彧翻开名册，一条一条念给大家听，

“如今迁入洛京的百万人口之中，南北移民多达三十万，无固定居所的闲散游民七万，退伍闲散兵士八万，常年游走四方无固定户籍的商贾五万。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生活习惯不同，口音不同，互相之间不熟悉，最容易发生冲突。这些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白天看不出什么，一到晚上就容易出问题。”

“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平日里白昼人流密集，众人尚且有所收敛不敢肆意妄为。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宵小歹人便会借着夜色遮掩行踪，暗中勾结串联，伺机行凶作乱。

若是彻底放宽夜间管束，无宵禁规矩加以约束管控，这群潜藏暗处的不安分之人，必定愈发肆无忌惮，暗中谋划祸乱都城之事。隐患无穷，防不胜防。臣夜里也都不敢睡踏实，生怕哪天出大事。”

荀彧合上名册，叹了口气：“臣不是反对放宽宵禁，只是担心步子迈得太大了，会扯着蛋。”

至此朝堂彻底陷入两难僵局，文武百官面面相对，皆是紧锁眉头左右为难。

一边是蒸蒸日上的工商产业、繁华兴盛的夜市民生，放宽夜禁便能利民富国；

一边是错综复杂的人口格局、潜藏暗处的治安危机，严守宵禁

方能稳固都城。

无论偏向哪一方抉择，皆存有极大弊端，满朝文武一时之间皆是束手无策，纷纷将目光投向龙椅之上静坐不语的帝王。

刘策自始至终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淡然平静，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静静聆听两派大臣各抒己见，冷眼旁观朝堂之上的意见纷争，心中早已将各方利弊权衡得一清二楚。

这帮人吵了半天，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杨彪说的对不对？对。

沈万三说的对不对？也对。

两边的道理都站得住脚，可两边的办法都不完美。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管，而在于怎么管，用老办法管不行，撒手不管更不行。

他缓缓抬眼望向殿外，目光落在远方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之上，此刻虽然是大白天，但他知道，到了晚上，那条街会是另一番景象。

一排排崭新铺设完成的煤油路灯已然尽数点亮，昏黄柔和的暖光沿街一路铺展，连绵十里长街，化作一条璀璨耀眼的金色灯河，径直延伸至城南明德门尽头。

从前夜里出门伸手不见五指，现在有了路灯，走夜路跟白天差不了多少。

这是大汉乃至整片天下，第一条全线彻夜点亮照明的帝都主干道，也是刘策心中破解夜禁难题的关键所在。

灯一亮，贼就藏不住了。

古时推行严苛宵禁，皆是因为昔日黑夜漆黑无光，无路灯照明、无充足巡防、无完善管控手段，放任夜色便等同于放任混乱。

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歹人往暗处一躲，你上哪儿找去？

而如今洛京城设施完备，路灯遍布街巷，巡防体系日渐成熟，网格化坊区布局得天独厚，旧日古制早已难以适配如今的全新世道。

时代变了，规矩也得跟着变，不然就成了刻舟求剑。

思虑周全之后，刘策缓缓挺直身形，身着威严龙袍缓步从龙椅之上站起身来。

沉稳低沉的声响缓缓传开，清晰传入大殿每一个角落，喧闹的争论之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大臣齐齐抬头躬身行礼，静待帝王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