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铁锁计划

八月初，洛阳城外那片连绵数里的营地终于开始动了。

几天里来自各地的兵马、辎重和火炮在洛阳一带越来越多，直到后续绿营基本到齐，几个主要将领才按照此前商定的路线分兵。二十万左右的联合大军不可能挤在一条路上向潼关推进，真把这么多人塞进陕州到潼关这一线，光是每天的补给就能把自己先搞崩溃。

分兵后中路军规模最大，战斗力也最强，约有十万人。

英法远征军、湘军主力、僧格林沁带来的蒙古骑兵以及从各省绿营里挑出来的部分精锐都在这一方向，沿洛阳、渑池、陕州、阌乡方向直接向西，目标直逼通关。

北路军约四万人，在阌乡一带提前与主力分开，向风陵渡、蒲州方向机动，随后寻找黄河渡口北上，再折向同州一带，北路军由胜保负责。

南路军也有三万人，南路军相较于其他两路人数最少，战斗力也最弱，按照英法清联合指挥部的计划，也不指望他们打什么大仗，能够牵制到一部分敌人的兵力就行了。

南路军由卢氏方向向西南转，会经洛南、商州一线进入蓝田，路线经过山区，道路远不如中路宽阔，只能以步兵、小炮为主。

剩下三万余人被拆散留在后方，分守几个重要的渡口、粮道，专门护卫那条从河南一路拉过来的补给线。

从19世纪的战略来看，这个安排称得上稳扎稳打，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绝对是老成之见。

三路并进，互相策应，中路直取潼关，北路绕向同州，南路逼近商州和蓝田，再用后方部队把粮道牢牢看住。

曾国荃看过地图以后也没有提出什么大的异议。相比之下，英法军官更在意潼关以后的东西，他们反复询问当地官员，关中平原究竟有多大，西安距离潼关还有多少路程，沿途有没有能够供重炮通行的道路。

洋人嘴上说的是协助朝廷平叛，可一路上最在意的却是那些机器和兵工厂。

格兰特甚至已经让随军人员提前准备了一份清单，里面列着蒸汽机、机床、铸炮设备、枪械生产机械等一长串东西。

按照英国人的想法，西北叛军既然已经能够制造成熟的金属定装弹，就一定有值得拆走研究的机器设备。

这让曾国荃和僧格林沁恨的牙痒痒，他们不明白洋人究竟在惦记什么，不过能让他们惦记的一定是好东西，这些原本应该都是朝廷的战利品

……

中路大军开拨离开洛阳，这让河南府知府樊琨很是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是什么好官，任上捞钱的水平远胜以往，只是附近百姓都被大军霍霍成那样了，他还怎么刮出油水

天气越来越热，道路两侧的庄稼却长得不错，只可惜沿途村庄已经被祸害得差不多。

百姓听说大军一路到来，能跑的都提前往山里躲去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实在无处可去的人。

到了阌乡以西，北路大军开始陆续离开主路。一下子空出来不少，道路反而顺畅了。

大军行至一处山口，官道两边都是起伏不大的黄土坡，坡上有一些灌木和杂草，远处还能看见废弃的窑洞。

最前面的骑兵刚刚过去不久，湘军一营步兵正顺着道路前进，突然听见左侧山坡上传来一片枪声。

几乎是枪声响起的一瞬间，道路上的人便倒下去一排。

一名湘军哨官胸口中弹，栽倒在路边；蒙古骑兵不少马匹中枪，把骑手直接掀了下来。还没等前军完全反应过来，右侧坡上也跟着冒出白烟，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散开！”

“找掩护！”

士兵迅速往道路两边卧倒，后面的队伍则开始往回缩。蒙古骑兵下意识想往坡上冲，刚跑出去几十步，第二轮弹雨便从灌木后面射下来。

这一轮的准头明显差了不少，枪声也

没有第一轮那么齐。

这两轮枪放完，伏击者就撤了，他们退得速度快得出奇。

坡后显然提前清理过通道，上千人分成几股迅速向后撤离。有人边跑边回头放枪，也有人干脆把枪背在身后，只顾着沿沟往远处跑。

几个联军高级军官赶到时

正好看见最后一拨人翻过山梁。

僧格林沁举起千里镜看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人看样子以前都是绿营兵。”

曾国荃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这些人虽然服装和武器换了，可以前的那些老底子到底瞒不住。

僧格林沁把千里镜放下来，“这些狗东西，八成是投诚过去的。”

说完便要叫骑兵追。

曾国荃赶紧劝他冷静，

“这里离潼关越来越近，谁晓得后面有什么，刚才这帮人放两轮枪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摆明了没打算跟我们纠缠，若追过去有伏兵……”

僧格林沁皱着眉，他心里也认可曾国荃的判断，没有再过多坚持。

英法方面只派了少量人员到坡上检查，顺便把遗留下来的枪弹和杂物带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几名军官便基本弄清楚了这支伏击部队使用的武器——前装线膛枪。

蒙托邦拿着一颗从树干里挖出来的弹丸看了一会儿，松了口气，

“至少这里没有那些金属药筒。”

格兰特点，“看来他们没有能力给所有人装备那种可怕的武器。”

他们此前最担心的一种情况，就是西北军队已经全面换装那种成熟的后装定装弹步枪。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往西走的每一步都得重新计算要死多少人。

从阵地上留下的纸壳和弹丸来看，这批人用的依旧是欧洲军队很熟悉的前装线膛武器。

这些枪数量仍然不少，几千支步枪，这意味着西北方面至少已经具备大规模的现代军工生产能力能力。

一名法军军官绕着阵地看了一圈，回来以后评价：“他们的训练奇差无比，即使是伏击，也没有打死多少人。”

整个前军加在一起死伤一百余人，以上千人伏击这样一支毫无准备的行军队伍而言，这种成绩实在算不上多好看。

曾国荃看着坡上那些已经跑空的阵地，冷笑道，

“枪是好枪，只可惜人还是原来那些人，烂泥终究是烂泥，再怎么扶也砌不了墙。”

“给他们换把枪，就真当自己会打仗了？”

不过他都不得不承认，西北妖人显然花了不少力气训练这些降兵。

——最起码他们跑的很快。

前后不过几分钟，上千人就从山坡上撤得干干净净，连追击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一杆枪都没有留下。

过去绿营溃败，旗子，军服，武器随意丢下去，最后军官和士兵谁也找不到谁，今天这些人虽然同样没有多少战斗意志，可至少枪也基本上都带走了。

很快联军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既然连这种二线甚至三线的部队都能拿到上千支步枪，西北究竟有多少军工储备？

好消息是，对方真正先进的武器应该数量有限，坏消息是，对方的次等装备已经是他们的精锐武器水平。

大军在伏击地点停留了不到两个时辰，尸体简单收殓，骑兵哨子重新检查了前方道路。确认没有新的动静以后，大军继续向西。

从那以后，一连几天都异常的安静。

越接近潼关，人烟越少，到最后道路两旁的村庄已经人去楼空，井口被封住，粮仓里一粒粮也没有，甚至连沿路可以轻易利用的柴火都少了许多。

整个周边已经被对方坚壁清野，什么能用的都没留下来。

大军靠近潼关，本以为会有一场恶仗，这座关城卡在黄河与

秦岭之间，是进入关中的门户。只要守军有足够火炮，再把道路和险要位置控制住，大军想挤进去绝不会轻松。

结果前锋真正抵达潼关外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甚至连炊烟都看不见，城门居然都是开着的。

前锋最开始根本不敢靠近，只远远绕了几圈。

嘛意思？学诸葛武侯玩空城计？

第一批人进去以后，半天没有碰到一个活人。

官署里的文书搬得干干净净，仓库空了，牲口棚空了，城墙上原本可以布置火炮的位置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剩下风吹着几根遗弃的绳子晃来晃去。

消息传到联军指挥部那里，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眼前这一幕让所有人都越来越不理解。

这样一道天然门户，哪怕只放五六千万人，配上炮台和粮食，也能把进攻者拖住很久。西北妖人既然有枪有炮，为什么要把这种有利地势拱手让出来？

他们无法从一座空城里看出更多东西，随后只能开始安排部队进入。

潼关能够不战而下，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好事。

尤其对于朝廷来说，这还可以写进奏报——“克复潼关！”

至于城里本来就没有守军这种细节，就没有必要呈给圣上了，圣上忧国忧民，日夜操劳，还是让他少知道一些细节为妙。

曾国荃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一队接一队的士兵往关内走、

潼关拿下了，从这里再往西，就是关中之地，他们半只脚已经踩进陕西了。

前些天那几千绿营降兵的伏击，如今回头看更像一场无关痛痒的骚扰。西北妖人既没有在潼关布置重兵，也没有利用这座险关和他们决战，怎么看都是因为人手不足而后撤。

一直到傍晚，中路大军的主要部分才陆续进入潼关及其周边地区，潼关毕竟没那么大，不适合把十万大军都全部塞进去。

没有人知道头顶数百米高的地方，有一个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的小黑点已经盘旋了很久。

各路大军进城，蒙古骑兵在城外展开，绿营辎重队在道路上堵成一长串，它都安静地看着。

镜头不断调整焦距，道路、营地、火炮、旗帜，一批一批的进入画面。

远在几十公里之外，另一块屏幕上，数字正在不断变化。

一名军方技术人员不断地调整无人机画面，“中路大军主体已经进入预定区域，还有部分后队辎重在后面，按照现在的速度，今天晚上前基本上都能进入预定位置。”

墙上的大屏幕同时显示着几幅地图。

红色标记代表联合大军。

中路最大的一块已经进入潼关，北路正在黄河东岸拉成一条长线，南路则沿秦岭东段缓慢向西。

几个箭头看上去来势汹汹，几乎把整个陕西东面的入口都铺满了。

秦振岳坐在会议桌一端，看着无人机回传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最后几支清军正在通过潼关。

有的士兵骑着马，有的士兵扛着枪，几门炮被骡马拖着，慢吞吞穿过城门。

秦振岳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笔放到桌上。

会议室里坐着的一众军官同时抬起头，过去一个多星期，他们反复推演过多次，甚至连对方在看到空城以后掉头的方案都做了预案。

现在看来，这些担忧暂时都没有发生，对面还是进来了。

秦振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潼关的位置。

“各部按照原定时间表执行。”

“铁锁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圈，“——正式启动！”

屏幕上的地图随即切换，原本代表联合大军的几支红色箭头的周围，几个一直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同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