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纸难包火
书名:全市穿越,打造中华日不落 作者:皖南朝天椒
第143章 纸难包火
从那天以后,伊文雅去三号床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查房,有时候只是从走廊经过,进去问一句今天的恶心劲有没有减轻,晚上睡了几个小时。
医院在穿越后的一个月里已经更改了好几遍管理制度。
能源紧张以后,住院部、手术室、重症监护室、检验科这些地方自然属于最高保障等级,需要24小时不间断供应电力。
行政办公室、部分库房却没有这种待遇。到了夜里,许多地方只保留必要的照明,走廊一头亮着一头暗,远远看过去像是楼还没有盖完。
伊文雅以前从来不觉得这种环境有什么特别。现在每经过一次,她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她在心里设想过许多遍,然后又一次次告诉自己必须要停下来了。
作为临床医学学生,她深知哪些药在正常医疗环境里用于什么,也知道某些药物一旦被有意错误使用,会导致什么后果。
可这些个念头一旦有了,就很难彻底赶出去,她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反而让她格外的害怕……
有一天上午,她从三号床出来,刚把病历夹在怀里,一转身便看见杨军站在走廊另一头。
伊文雅脚下一顿,下意识抱紧了病历,
“杨老师。”
杨军看了她一眼。
“刚从三号床出来?最近我看你老往那边跑。”
伊文雅低下头,“他这几天状态不好。”
杨军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滚过地砖,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两个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等人过去以后,杨军才问:“他很痛苦,对吧?”
伊文雅抬头,这句话让她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说是,好像太轻,说不是,那更不可能。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杨军站在墙边,沉默了几秒。
“我刚工作那几年,也遇到过一个病人。”
“骨转移,疼得整夜睡不了觉。那时候镇痛条件还没有后来这么好,家属天天堵着医生问,能不能想想办法。”
伊文雅安静地听着。
“后来人走了。”
杨军看向走廊尽头。
“我那阵子很久都没缓过来,总觉得医生学了这么多年医,怎么到了最后连让人少疼一点都这么难。”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咱们肿瘤科就是这样。这种事情以后还会见。”
“你工作一年会见,五年会见,十年也会见,以后工作经验多了,见的也就多了,只是你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
伊文雅抿了抿嘴唇。
杨军重新看向她,“你这几天气色不太好。”
“最近没睡好。”
杨军语气依然和善,“我说的不是这个。”
伊文雅的手指微微收紧。
杨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带这个学生一年多,对她太熟了。
伊文雅不擅长撒谎,小时候大概也不是那种能把坏事藏得很好的孩子,一紧张眼神就会往旁边躲闪。
杨军终于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小伊啊。”
伊文雅抬起头。
“别做傻事……”
她的脸一下惨白。
杨军没有继续追问。
“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这些医生能决定的。”
说完,他拿着病历走了。
伊文雅站在原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旁边经过,还跟她打了声招呼。
她都没有听清。
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老师早已经看出来了。
那天以后,她两天都没有去三号床,可第三天下午,她终于忍不住,还是去了。
走到门口时,病房里面没有说话声。
伊文雅刚要进去,老人的女儿从里面出来,她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眼睛长期睡不好,下面已经有很重的黑眼圈。
“伊医生。”
女人张了张嘴,还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伊文雅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女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扑通一声,整个人跪了
下去。
伊文雅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她。
“你干什么,快起来。”
“伊医生!”
女人死死抓住她的袖子,“我求你了!”
“你先起来。”
“我真的求你了!”
她压抑着声音,却哭得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求求你……想想什么办法都行,真的,什么办法都行……别再让我爸这么煎熬了。”
伊文雅愣在那里。
女人还想继续说,后面一个男人快步过来,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你干什么!”
是老人的女婿,也是这位女士的丈夫。
男人显然也被吓到了,一边扶住妻子,一边向伊文雅道歉。
“对不起啊,伊医生,实在对不起啊,她这几天没怎么睡好。你别听她胡说。”
女人被丈夫拉着,仍然哭得停不下来。
“我没有胡说……他天天疼成那样,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
男人的声音一下上升了十几个分贝,又很快压下去。
病房门口还有别人,他咬了咬牙,把妻子抱进怀里。
“这是医院。”
女人终于不再挣扎,她低下头,趴在丈夫的怀里哭泣。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伊文雅一句话都没说。她看了一眼病房里面,老人闭着眼躺在那里,似乎睡着了。
当天晚上,伊文雅值班。
十一点以后,住院楼逐渐安静下来,凌晨一点多,值班护士去了一趟洗手间。
伊文雅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灯比白天暗很多,她一直走着,直到真正站在药品库房外面,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那里站了将近一分钟,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最后她还是走了进去。
库房里很暗,应急灯只能照亮靠近门口的一小块地方。
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也知道这些东西拿走以后意味着什么。
离开时,她看着桌子上的取药登记表,旁边压着一支笔。
伊文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犹豫了一下,她把笔拿起来,笔尖落到纸上。过了两三秒,又抬起来,她放下笔扭头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几分钟以后,又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站在桌边,先看了一眼柜子,又翻开登记册,他看了很久,随后填下了药物名称和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老人越来越虚弱。
某天下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人今天精神意外地还可以。
伊文雅替他调整好枕头以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您前几天问我的事情。”
老人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希望,他听懂了。
“如果……”
伊文雅停顿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最后这个过程不那么痛苦。”
“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发生,只能是您自己清楚、持续、明确的决定。”
老人转过头,“我现在就很清楚,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老人和自己的女儿谈了很久。第二天,女人来找伊文雅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纸。
“这是我爸写的,伊医生您看看。”
其实大部分字已经不是老人自己写的,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他的女儿按照他说的话写下来,再一段一段念给他听:
声明中表示,他的疾病已经没有治愈希望,他的决定是本人长期、反复考虑的结果,家属也知晓他的意愿。
如果以后出了事情,希望不要把责任推到伊医生身上。
最后是老人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还有指印和他女儿的签名和指印。
伊文雅拿着那几张纸,久久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没有丝毫法律效力,不过她还是把纸收下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病房很安静。
老人的女儿坐在床边,她哭过很久,此刻反而没有眼泪了。
伊文雅站在床旁,她最后一次询问:
“老人家,您还可以改变决定。”
老人轻轻的摇了摇头,“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小伊啊,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伊文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擦掉。
老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女人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
老人笑了一下,他已经累的说不出话。
伊文雅咬着嘴唇,完成了药物的注射。
老人只是慢慢躺在那里,他的神情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过了一阵,他说出了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老人的呼吸逐渐微弱,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
医院很快按照死亡流程进行处置,晚期恶性肿瘤患者在夜间死亡,本身并不罕见。
然而老人病情虽然严重,这一次死亡过程中的某些表现依旧引起了值班医生的注意。
检验结果出来以后,事情再也瞒不住了,老人的检测报告里出现了当时治疗记录中不应该存在的药物成分。
很快,医院向警方报警,伊文雅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头乱麻,她想过去自首,也想过先去找找老师,可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床边发呆,惶惶不可终日。
结果第二天上午,消息先传到了科室:杨军当天就去公安机关自首了。
伊文雅听到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护士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杨主任啊。”
啪!她手里的杯子一下掉在地上。
杨军在公安机关的供述十分完整。
他承认自己了解患者长期存在的死亡意愿,也承认药品来源和取用经过。那张登记表上的签名确实是他亲笔所写。他还明确表示,整个方案由自己决定,自己作为主任医师和研究生导师,对伊文雅下达了具体要求。
至于伊文雅,他的说法很简单。
“她按照我的要求做了最后的操作。”
警方当然不会仅凭一份口供结案。
但随后的调查确实发现,杨军的说法在一些关键节点上能够和现有证据相互对应。取药登记是他的签字;作为科室主任,他具备了解病情和接触相关药品的条件;他又是伊文雅的导师,在两人的师生关系中拥有明显的专业权威。
这些证据使他迅速成为案件中的核心人物。伊文雅很快也被强制执行。
直到两人在公安机关再次见面以前,她都不知道杨军究竟做了多少事情。
隔着走廊,她只来得及看见老师一眼。
杨军没有说话。
伊文雅眼睛一下红了,“老师。”
旁边工作人员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杨军终于抬起头,“好好配合调查。”
“老师……”
“听话。”
……
调查持续了数周。
老人的声明被认定能够证明患者本人以及家属确实存在明确意愿,却不足以改变行为的法律性质。现行法律没有允许医生基于患者请求主动结束其生命的制度,家属签字同样无法排除刑事责任。
杨军的自首也没有使伊文雅退出案件。
最终行为由她实施,这一点证据明确。
只是侦查机关根据当时掌握的材料,对两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出了不同判断:杨军被认定参与策划、提供条件并作出关键决定,作用较大;伊文雅直接实施行为,同样负有刑事责任,但在整体案件中的作用被暂时认定低于杨军。
案件移送检察机关以后,两人最终均以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提起公诉。
有人说患者本人已经明确要求结束生命,家属也同意,医生只是让一个注定死亡的人少受几天折磨。
也有人说,一旦医生可以自行决定这种事情,今天是晚期癌症患者,明天又该由谁来决定那条底线。
还有医生公开表示,药品断供造成的医疗伦理困境正在迅速扩大,旧有法律体系正在遇到穿越以前根本没有设想过的极端情境。
法院门口第一次聚集了那么多记者。
闪光灯不断亮起,那些记者争先恐后地喊着她的名字。
两个月前,她还只是医院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研二学生。
如今大半个习安市都知道了她。
而她自己直到此刻,仍然不知道那天晚上的选择究竟算什么。
她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