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0、所谓方向之能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之变化而取胜者方为正道。当下我们面临的是什么？”

这不眼见开春了么，江南道每年一次的全体大会又开始了，这次大会仍是在洪都府举办，不过这次会议的主要负责人从小王爷变成了夏道生。

之前小王爷每年不过就是考核一下全年KPI然后按部就班的开展下一段的工作，但今年夏道生回来了，他显然是要有新的动作了。

而江南道的大会在市井之间被称之为小朝会，它和大朝会唯一的不同就是里头的谈话内容和政策决定都会被公布出来，形成一个向下的公文，民间自会有人解析。

不过听不懂也没关系，聪明的人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商人只要跟着江南小朝会走就一定能够赚到足够的好处。

其实普通人很简单的，只要能切实的让他们看到好处，他们就能无条件的拥护，所以每一次江南道朝会时都会吸引大量的人在外头等待第一手的消息，不少名流学子甚至会蹲守每一个新消息，然后他们争相解读每一项政策背后的争议并以此展开论战。

写诗，已经是过气的门类了，现在的有才之人首先要具备的就是对一个地区所施行的政策有自己的理解和解读。

“我们面临的敌人永远不会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当下的自己。前几年的家庭责任包产到户进行的不错，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报表上看的话，三年平均增幅都在四成上下，这除了各类经济作物的种子改良之外，还有就是农户自己的积极性有了显著提高。”夏林脸上也戴上了眼镜，他现在多少也有些近视了，稍微小一些远一些的字就看不清楚了：“从当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如今孩童能够拿着白米糕白面馍满村跑，但从这一点上，我觉得诸位干的很不错，在这里恭喜大家取得的成绩。”

会场之上顿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要知道夏林对百姓是出了名的好说话，但对他们是真的太难讲话了，能得到他的一声认可太难了，这几年他发下来的嘉奖加一起都不如当年他一年时间得鸿宝帝嘉奖的次数。

“但是。”

说到这个“但是”时，全场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他们真的是被这个“但”字给吓惨了，每次出来之后都是心情急转直下的开始，前一句还在嘉奖，后一句可能就要挨骂了。

“但现在我们面临的局面是一个故步自封、不求上进的局面，你们是不是认为解决完能不能吃饱就满足了？我们之前就说过，要从能不能吃到够不够吃再到好不好吃，这一点你们干的不够好。”

夏林拍了两下桌面，下头的人鸦雀无声，连抬头都不敢生怕被夏林点名起来让自己汇报自己的工作进程，那场面就像是上英语课时老师突然说了一句“who

can

try”，这会儿这帮各地的父母官那表情可太精彩了，有看着桌面觉得这桌子可太桌子的，有玩着笔假装不经意的。

然而他们最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

怕等会被夏林点到的第一个人说不出个所以然，然后从“who

can

try”变成“one

by

one”。

“好，就你了。临川县县令，周楚阳。”

这临川县可是江南道十强县之一，这周县令虽然年纪也就三十上下，但在县里可也是铁面无私的人物，业务能力和政绩都几乎是无可挑剔，但他被点到名时还是一个哆嗦，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说道：“这个……我们县其实在这方面做的还是很不到位，受限于多方面因素……”

“够了！”夏林眉头一皱：“我要听的不是你们的官话套话，我要你们说你们的实际原因具体困难，多方面具体是哪方面，是天是地还是人？是天便去开天，是地便去战地，是人便去调节。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去怨天尤人，有问题不可怕，有问题就要去解决问题，遇山开路遇水架桥，我们这是一个长期的计划，既然注定遇到困难这件事不会变，那你们就不能变通一下？”

说到这里，他再次敲了敲桌子：“马上我们就要迎来第四个五年了，文盲率还有近三成。市场里的肉蛋奶果蔬品类还达不到预期的一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每年的钱款拨下去，你们就给我交出这样的卷子来？”

在场的人不敢说话但不代表他们心里头没嘀咕，很多人其实被骂的挺委屈的，毕竟不是所有地区都像是洪都府和浮梁那样的强，他们接手的时候许多地区索性就是一个烂摊子，一个被地主豪强世家乡绅腐蚀一空的烂摊子，那些地方刚过去时一家人可能都凑不齐一条好裤子，冬日里用茅草和鸡毛取暖，三天吃一顿饱饭都算老天开眼。

就这些个破烂地方他们在不到十年的时间让当地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被盖，这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了，现在倒好，他们都干到这个程度了却还要被说是不上进，这上哪说理去……

但夏林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你们还有两年时间，我不管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我也不看你们的财政收入，都给我拿数据说话。对了，今年没有出现饿死的人吧？”

夏林侧过头问了一声旁边监察的人，监察使轻轻摇头，而这也让下头的官员齐刷刷松了一大口气

这本来计划目标就没完成，要是谁家再饿死俩人，夏林能把他们给不蘸酱生吃咯。

“下一步呢，我打算一个并轨制经济模式了。你们记一下。”

所有人齐刷刷的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录了起来，夏林也翻开了自己的小本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压在我们面前的三个问题，就是生存问题、教育问题和发展问题，生存问题现在看起来是得到了基本解决，但做得还不够好，这些事情你们需要因地制宜的去想办法，这个我就不过多赘述了。教育问题呢，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有近三成的文盲这个是巨大的问题，但这一点又和生存问题有所矛盾，我希望你们也能根据自己当地的实际情况进行调和。未来我也会尝试减少教育负担和对家庭的影

响，而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发展问题了。”

说到这里，夏林眉头仍是舒展不开，他手指头在桌子上哒哒的敲着：“之前我一直没有详细的探讨这个发展问题，因为前些年我们还不具备这个条件，因为连饿肚子的问题都没解决再说其他都是空谈。但现在，肚子吃饱了，那我们就该来讨论一下造东西的事情了。”

夏林的话到这里就已经是开始划重点了，所有官员立刻开启了雷达模式，耳朵竖得像天线。

“我来洪都府之后四处转了转，的确仓中有粮碗中有油，但货架上却空空如也，肥皂要托关系买，棉布毛巾要等一个月。如果江南道首府都是这样，那我可想而知你们地方上的情况。虽说天下遍是江南货是对我们江南道的夸奖，但在我看来，我们的工业既少又烂，产能不够，技术水平也不高。你们各位有什么好想法没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事情他们是真没法张嘴，对工业可能还略有熟悉，但对市场他们一窍不通。

“既然没有，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我想把市场切割成两个部分，一个是计划内的供需，这部分仍需要按照定价来保障基本。另一个这是计划外的产品，我打算放开市场任它闯。全面放开半农半商、半工半商甚至半学半商，让市场自己填补自己的需求。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在今年内做好你们本地产品的生产调研报告，比如浮梁的制瓷业和茶业，这就是重头产品，开放之后官方的陶瓷作坊和茶厂都会开始与民间作坊茶厂进行竞争，而你们各地都需要安排好你们的开放产品，除基础农产品和基本工业产品之外，其余的差不多都要进入市场流通了。”

夏林一番话如石破天惊，这种颠覆性的东西让在场不少人都目瞪口呆。怎么说呢，新思想的确是从江南道开始的，但这也太新了一点，曾经的士农工商阶层壁垒一下子就被打破了，没留下任何情面，这多少是有些冒险了。

也许是看出了他们的为难，夏林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和语气之中都带着不容抗辩的自信：“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谁有意见就让他上我这来说。”

最后，他仰起头来：“我还是那句话，谁耽误百姓过好日子谁就是罪人，是民族的罪人是历史的罪人。这个定罪权不在我也不在法而是在那门前的千万百姓，所以你们但行便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给你们办，遇到强横的人，我来给你们掰，你们的政策有问题，我在上头给你们改政策，从根本上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你们要做的就是给我把事情办好，能不能做到！？”

这会儿下头的人也来了信心，纷纷站起身表明信心。而夏林点了点头：“下面由殿下讲话，大家欢迎。”

小王爷走上台前清了清嗓子：“时候不早了，先吃饭吧。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吃饭吃饭，今日我为大伙准备了糖醋排骨和炸酥鱼，大家这一年来也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