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4、事情么就是这么个事情

夏林难道不知道这样的法子不科学么？他当然知道。

但他没办法，作为一个父亲他看到自己亲儿子半夜饿到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心里头太难受了，更关键的是孩子还小，不过也就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年龄。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看到孩子们快快乐乐的长大，没什么烦心事，未来稀里糊涂的过完这一辈子。

可现实呢？现实就是这几个人未来是一定会影响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的，他们可以继承自己的意志也可以毁掉自己的成果，一切都只是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当下夏林要给他们树立起的概念就是对最底层的同理心，尽最大可能让他们避免走上何不食肉糜的那条路。

村子里也有与他们同龄的人，那些孩子从小就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如果没有意外他们这辈子都无法走出这座大山，永远会被困顿在这里，子子孙孙延续着上一代的人生，变得麻木、蛮荒。

但这不是对的更不是应该的，但这需要被人看见。有时候有些事就是这样，并不是他们不被重视而是不被看见，没看到就是没有，当地的官员为了政绩也不会主动为了这几百几十号人去得罪主官。

可如果是几十个这样的村子呢？若是几百个呢？几千个呢？几万个呢？泱泱大地，总不能总用那高高在上的视角吧。

来到这的第五天，孩子们都饿到受不了了，他们携手上山想要寻找一些能够果腹的东西，而带领他们的人正是这村子中一名跟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干瘦，不善言辞，表情总是带着几分警惕和狡猾，就像是一只野猫一般，他在山林之中的模样也是如此，可用上下翻飞来形容。

“这里。”

他用不太熟练的官话指着一个树洞：“挖。”

几个孩子一拥而上，也顾不得手指接触冻得梆硬的地面时产生的疼痛，很快就从这个树洞里挖出了一捧乱七八糟的干果子，那村中的少年甚至连手都不洗蹲在那就开始吃了起来，然后还挑选了一把放入了口袋之中要带回家去。

剩下的一多半则是他让给这些同龄人的食物，但看到这样的东西之后在场的人都傻了，这哪里是人能吃的，里头不少甚至已经霉斑点点散发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可以说能把这东西放到嘴里那可真的是太反人类了。

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张柬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他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但却也没挨过饿，如今这日子可算是把他折腾惨了。

他一开口哭，拓跋尚也坐在树根下开始抹起了眼泪，现在回想起来，一天一顿糙米饭是多美味的东西呢，现在天天吃那土豆子吃的人肠肚里翻江倒海，生不如死。

李承乾与李治两人虽然也是满满的失望，但他们却也只是站在那叹气，唯独跟他们一起上山的少年默默低头把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中干净一些的还没有腐败的挑了出来放在了他们手中，而他自己则是默默的在旁边吃起那些品相不好的干果种子。

他没哭，也没功夫哭。大山是不相信眼泪的，想要活

下去就必须像一根野草一般坚韧不拔，他还要为家中寻找可以燃烧的东西，还有给弟弟妹妹寻找一些能够果腹的东西，若是能抓到一只鸟一只兔子才是最好。

哭？哭只会惊扰他的猎物。

李承乾这会儿也缓缓的蹲下身子开始吃起了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李治看到哥哥如此立刻也紧随而上。

毕竟山中的小哥吃得，他怎的就吃不得？

不过也许是老天眷顾吧，他们今日运气不错，昨日下的笼子今日里头有一只兔子，看到这只兔子的一瞬间拓跋尚飞扑了上去将兔子拎在手中朝李承乾晃了起来：“我们有肉吃了！”

李承乾没回答他，只是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有些局促和不安的小哥后才说道：“还给人家。”

“为什么啊，我们都好几日没吃到肉了。”

“还给他。”李承乾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人家的东西。”

拓跋尚几欲爆发，但最终却还是忍了下来，将兔子递还给了那向导小哥，但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那并不肥美的兔子。

“走，我们继续往前看看，看看还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一行人继续往更深的山林之中走去，想趁着天色尚早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让自己至少能有一天过得稍微好一些。

而与此同时夏林正在干啥呢？

夏林正在跟这个村子里的长老聊天，旁边就放着许多物资，吃穿用度都有，这人拉肩扛运进来的物资显然很珍贵，村民们都围拢在这里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讨要。

“开春之后我会想办法给这里开出一条路来，但这里头还需要你们的帮助。”

夏林通过那两个年轻人跟这里的村长沟通着，他其实心里头明白的很，送过来的物资只能解决燃眉之急却永远都无法真正缓解这里的困境，最核心的还是需要有一条走出去的路。

夏林过来的时候仔细观察过了，这地方虽然四面都是山，但山的坡度并不陡，完全具备架设一条路进来的条件，只是成本会高很多。

那村长听完夏林的话之后先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很快在旁边两个读书的后生解释下，他才明白这人说话就跟皇帝一样管用时，老头浑浊的眼里立刻就涌出了眼泪。

“好了，事办成了再感动，先带人把东西分出去，每家每户按人头分。”

小村热闹了起来，有了这些东西足够他们过一个十分舒服的冬日了，甚至可以说即便是年纪最大的村长这辈子也没过过这样的舒服日子。

当天下午，等几个孩子满身尘土满目狼狈的背着打捆的野草树枝回到小村时，惊讶的发现整个村子许久没见过的炊烟竟飘了起来，冷风中还有米香与肉香。

“肉啊！有肉啊！”拓跋尚激动的就要往村子里冲。

而这会儿李承乾面色凝重的拽住了他的手，带着几分沉痛的说：“阿尚，这恐怕不是好事。”

“为何？有肉啊！”

李承乾嘴巴动了动却没开口，反倒是拓跋尚着急了：“老大，你说话啊！我不明白你的意

思啊。”

“你听过易子而食这个词么？”李承乾眉头皱了起来：“若是没有吃食的时候，百姓是会……我没经历过，但我听父亲说过。”

“不能够吧，不是还有土豆子呢么？不至于饿死人呀。”

“与其在这讨论，为何不进去瞧瞧？”张柬之指着不远处的小村：“它不就在那么，叔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都没调查呢，在这里猜想就根本没有意义呀。”

听到他的话，这几人才小心翼翼的走入了小村，他们一进到村子，李治就敏锐的发现了变化，就路边有很多被损坏的竹编，空地上还有大片大片黑灰色的痕迹，他低下头观察了几眼，再蹲下身子用手抹了一把。

“是煤灰。”

“煤灰？”李承乾眉头顿时舒展开了：“是山长调物资来了！走，回屋吃肉！”

“哇……”拓跋尚站在那看着他俩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对张柬之说：“他们这么聪明的？”

“他们一直都这么聪明啊。”张柬之耸了耸肩：“习惯了，没法子，人比人得死。笨也有笨的好处。”

回到他们临时居住的小祠堂之中，就见里头那个为取暖用的临时灶台上架着一个锅，锅里的肉汤正在翻腾，夏林坐在旁边正在往里头撒盐巴。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肉啊！”

拓跋尚后发先至，一个闷头冲锋就杀了过来，伸手就要拿筷子去捞里头的东西，但夏林却一巴掌拍在他手中：“净手！”

“我们在山上都快吃兔子粪了，这点不算什么。”

但还没等他说完就看到夏林的眼神正死死的盯着他，半晌没有任何动作，拓跋尚顿时不敢说话连忙起身跑到外头水缸中舀水洗手。

饥饿许久之后的第一顿饱饭即便是气质出众的李承乾也有些顾不上仪态了，最终是所有人都吃到走不动路靠在了那里。

“父亲，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李治深吸一口气靠在那里问夏林道：“那我们这几日忍饥挨饿算什么？”

“算你们走运，毕竟前几日要是不吃，你们就饿死了。”夏林手上拿着一根烤苞米正在啃着，听到李治的话之后他笑道：“这几日感觉如何？”

“不好。”

李治摇头道：“太不好了，堪称煎熬。”

夏林看了看其他人，李承乾此刻正在沉思，而拓跋尚一边剔牙一边说：“等着，等我回去之后就拿钱过来盖个鸡场，给这养个十万只鸡，让他们日日吃鸡腿天天吃鸡蛋。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你是有钱。”张柬之笑道：“十万只鸡说给就给，不过我有个问题啊，若是这里有这样的地方，天下究竟有几处像是这里，那二师兄你有几十万只鸡就这么给啊？”

拓跋尚一时语塞，恶狠狠的瞪了张柬之一眼：“哪都有你是吧，有几处我给多少！不就是鸡么。”

“给鸡给鸭都解决不了问题。”李承乾此刻突然开口：“我在想这个地方究竟为何如此贫困，要从根上把它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