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太阳照常升起

又是一年的春日来临，穿城而过的江水清澈而凛冽，有两伙小孩因为其中一伙在对方玩水的时候在上游撒尿而打成一团，有几个新嫁的妇人在一旁看着这些熊孩子咯咯直乐。

桥上不远便是大片大片的工地，原本被烧掉的地方并没有荒废成残垣，而是变成了好大好大一块的空地，这次上头也用围墙围了起来，甚至围墙上头还插满了防止攀爬的碎瓷片，比之前的防范可能更加严密了一些，但这次却并没有人在意，反倒是不少人都会从缺口处朝里头张望。

在那一大块区域的入口处，竖起了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金陵大学四个大字，而下头则是学院建设完成之后的效果图。

百姓不懂什么叫大学，但他们知道什么叫太学，大比太少一点，那肯定也是很了不起的地方。

而且听人说这个地方将来要成全天下最高级的学府，而从建筑规模上来看，这地方能容纳十万人以上。

十万人是什么概念，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读书了？要知道以前京城科举考试也就是个两三千人，而现在却上来便是十万人。

他们的小算盘算的是噼啪响，心说五百一千的名额没有他们的份儿，十万人总不至于没有他们的位置吧？

只是他们现在一直在讨论，若是有那么多读书人，那朝廷里的官位到底够不够用。

不过担忧归担忧，至少他们再回家看到家中的孩子时，都会说上一句“听闻以后你们都可以去读书了”。

而这会儿最热闹的还要属新弘文馆，弘文馆三个字已经被铲掉了，工匠们正在安装门楣，上头有烫金的大字写着“金陵国家图书馆”。

这么说吧，同时期最大的图书馆理论上是大马士革图书馆，据那边来的宝石商人说，大马士革图书馆里的书籍一眼看不到头，足足有二十多万册。

那么金陵国家图书馆是多少呢？

七百二十二万册。

这里从竹简到树皮书再到木雕版书、石碑拓印、纸质书一应俱全，甚至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文化和文字演化链条，里头的内容更是涵盖的当前人类已知的所有领域，从军事农耕到天文历法，从建筑挖掘到山川地理，从海文信息到河流数据，从神话传说到诗词歌赋。

这里头甚至不少都是绝本、孤本。

如今图书馆已经开放，但绝本区和孤本区则需要等待复刻之后才能跟众人见面，学术界其实已经等的很焦灼了，有些大儒甚至每日一早就等在大图书馆门口，进去就要问那本什么什么复刻好了没有之类的话。

而这会儿就要有人问了，书可是很贵的东西，它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只能让老爷们看。

那这就算是问着了，书的确是很贵，但大图书馆这会儿是面向全社会开放，但也不是谁都能进，需要拿着户籍信息和当地官府开具的证明过来登记，人证合一才可以办理借阅而且还不能带出大图书馆，进出可都是需要搜身的。

面对这样繁琐的手续，每日来到这里的人却仍是络绎不绝，许多人都是早上便来，带着一大壶水和几张干饼就在图书馆里坐一整天。

这些人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放以前哪里有这个条件，这些书籍八九成都是被垄断在那些高门大户之中，曾经他们以为金陵城是天下最稳定的城市，于是就早早的把各地的书籍典籍全部放入了这里，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谁家的藏书多都会变成攀比的数据。

然而这一次全部都便宜了大图书馆。

“看书现在都不要钱了，真是好啊。”街头上有几个老秀才一边下棋一边聊天：“当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个好日子，几本书翻来覆去的嚼，嚼到最后都没了滋味，待到考试的时候，老爷家出来的子弟满腹诗书，我们却只能围着四书五经来回念。”

“谁说不是呢。”另外一个小老头也跟着叹了口气：“不然也不至于一辈子就是个秀才。诶？那个下棋特别厉害的小子今日怎的还没来？我今日可是留了一个新棋局等着他破呢！”

“你？你这些日子都快把棺

材本输给人家了，还惦记着呢？”

“你懂什么，这叫破后而立，今日我的棋局可是必杀之局！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只是今日他们等不到那个下棋很厉害的小子了，他此刻正坐在桌前看着一份任命书……

林木森被任命为户部仓部主事，正六品……

他看着直挠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还是他自己说的，这次取的士提起来就用。

而同时除了这些被点到名的之外，其他人可都是要被拉到乡下去侍奉农桑的。

这一下夏林可就头疼了……仓部干什么的他都不清楚，而且也不好真的过去吧？

“倒不如去试试。”

老张这会儿已经在小院里挖了个坑，坑里头装了木炭，他们正打算烤点肉来吃吃。

“你疯了吧，我去那上班，上午去的，下午户部尚书就得跑过来跪我面前。”

“谁认得你啊。”老张撇了撇嘴：“你的身份是你手上的金刀给的，是你胯下的战马给的，是你身后的旌旗给的，不是你这张脸给的。哪怕他们觉得你眼熟，也只是会觉得是个巧合。你信我就完事了，我去青楼给妹子们画画的时候，不少人还说我长得像张相呢。”

“嗯……话是没错，不过你这逼嘴都这么些年了，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哎呀。”老张把羊腿架在了火堆上之后叹道：“你现在一毛钱收入都没有，天天来我这蹭吃蹭喝也不是个事。”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没钱！我有钱的。”

“吃软饭是吧？那你来我这蹭吃蹭喝是什么意思？”

夏林抿嘴不语，老张豁然开朗：“哦~~~避难。”

“也不能这么说。”夏林凑上前小声说道：“一次两个其实也是有点累的。”

“你跟我在这嘴硬个毛，那能叫累么？那叫要死！我年近四旬了，最能体会。”老张充满无奈的抬头看天：“你说人啊，是真有意思，年轻的时候偷条寡妇的亵裤都能畅玩一日，而如今玉体横陈却半点无了兴致。”

“别废话，烤你的肉去！”

“明日你就去报道，至少白天的折腾你就省下了。”

“什么？”夏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这蠢货！”

天底下能骂夏林蠢货敢骂夏林蠢货的人唯老张一人耳，其他人张嘴可就要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了。

“你若天天窝在家中，你的日子便是上下两册。一碗水你得端平是吧，白天接一个晚上你还得接一个。可若是你去上工了，那撑死便是一日一个，毕竟不能影响你第二日当差啊。”

夏林沉默片刻，突然便是感同身受：“你说的对……”

“有些事你得听过来人的话。”老张一副手握乾坤的模样：“莫要整那些个没用的事情。”

当天晚上，夏林正在吃饭时，端着饭碗的他突然咳嗽了一声：“两位，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一下。”

糖宝儿第一时间感觉不对劲，作为职场女性的敏锐在这个时候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你是不是又要弄什么妖出来？”

“不是不是。”夏林连忙摆手并从怀中拿出了委任状：“朝廷里的官员被我杀了一大半，现在有点空……”

糖宝儿皱着眉头看了起来：“林木森，你要去户部当主事？你？你去户部，当主事？”

这话说给谁听都是一样的反应，夜天子去户部当主事，从六品？别为难户部行不行？

“其实我还真没体验过正常的晋升流程，这不是第一次体验么。”夏林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法子，我也给拓跋靖写信了，他死活不肯回来，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要么就是电闪雷鸣得伤寒，这就让我一时半会离不开京城。离不开京城，我也没有收入，一个男人没有收入是很难受的事情。”

“差你这一点收入？你那供奉一个月几斛角钱，我给你十倍。”

“不可不可，我读书人出身，怎可吃这软饭呢，传

出去我能叫张仲春笑一辈子。”夏林连忙摆手：“我其实也就是出去当个差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糖宝儿垂下眼睛：“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主要还是想卧底一下，户部这几年亏空的厉害，但账目上也没什么问题，所以我打算进入其中探查一番，毕竟户民之部，国之根本嘛。”

此时此刻的户部尚书突然抽了个冷子，他连忙从桌前起身关起了窗户，嘴里还念叨着：“人老咯，耐不住风寒咯……”

第二日一早，夏林费了一夜口舌才算是说服了难缠的糖宝儿，当他拿着委任书出现在户部门口的时候，还真没有人认出他来，有些人只是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摇摇头便走过去了。

在报到的时候，那核实身份的侍郎看到夏林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名册又看了看夏林的脸。

“啊……您这是……”

“林木森啊。”

“啊对，对……林木森，木森。”那侍郎咳嗽了两声把章子印在了他的委任书上：“请先去后堂等候。”

而等到夏林走后，侍郎大人提着裤子哐哐就是一个百米冲刺：“尚书大人，完了完了……尚书大人……”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尚书大人见他如此失了仪态：“大仓着火了不成？你若是没有个好理由，莫怪我罚你了。”

“尚书大人……夏大人，他……他……”

“他死了？”

“不是！哎呀，他化名林木森来户部了！”

户部尚书当时那一下，就如同喝醉酒的人一样，直就往椅子底下出溜，双手搀了许久才算是稳住了身形。

“当真？”

“您自个去瞧。”

“完了完了……”户部尚书脸色苍白的站起身来：“这可如何是好啊……他来这里是作甚的？”

“应当是暗防。”

“暗访……”户部尚书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何苦呢，我一辈子兢兢业业，也没有哪里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大人，您自是没做过，做过的都已被夏大人挂树上了。”侍郎倒是个机灵人，他眼珠子一转：“诶！您说是不是夏大人不光是访坏的，也探好的？”

“此话何解？”

“如今朝堂之中被清理大半，与高门望族都有牵连之人几乎都没逃过去，大人您出身百姓，一辈子兢兢业业，是不是……夏大人过来瞧瞧考核的是您啊？若是合格，位列三公？”

“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可能。”

尚书大人的身板立刻挺拔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那既是如此，你可要好好的帮我盯着这件事！莫要叫那些个饭桶坏了我户部的名声。”

过了一会儿，尚书就要去给新来的各级官员训话了，他过去这么一瞧，果然就发现了角落里的夏林。

不……林木森。

他当时差点都没能兜住尿，吓得膀胱一抽一抽的，但毕竟也算是老油条了，他稳定好情绪之后的便开始公式化的训话，接着潇洒的转身离开。

只是他走路的姿势就像中了风一般。

户部主事衙门是四个人一间大屋，里屋就是主事厅，其实也就是个小侧屋，不大。外头是夏林的四个下属，里头就是夏林办公室。

不过从六品能有多大的地方么，毕竟这也就是个县令级的位置，而且是在京城这种一品二品满地走，三品四品不如狗的地方。

夏林走进去之后刚坐下，他的四个下属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其中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笑道：“林主事，我们四个便是仓部司的笔帖式，有什么事请吩咐便是。仓部司有四个主事，十六名笔帖式，我们这一司主管的是各地的军需大仓。您看您刚来，是不是要去见一下主官？”

夏林挠了挠头：“其正副主官为郎中一人和员外郎一人，品级分别为从五品上和从六品上。是吧？”

“是的是的……”

“行，我这便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