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4、五虎闹南京（上）

她是和亲来的公主，当以国礼待之，稍有怠慢那就会是外交纠纷，所以满朝文武现在也没法在朝堂上吵架了，都等着散朝下班。

不过不得不提一句，这姑娘是真的漂亮，虽然生在北境，但其容貌长相都是一等一的样子，一看就是出生在王庭被照料的很好的那种。

“今日公主来大魏天朝和亲，礼部可有准备？”

景泰帝这会儿还想着给夏林找补，说赶紧找个年龄相仿的皇族子弟给安排了就完事，礼部和宗正寺也拟好了一份名单，任由公主挑选，甚至人都已经拉到了殿外就跟挑牲口一样排队在那等着人家公主筛选。

“陛下，皇亲国戚之中有适龄男丁一百二十一人，还请陛下定夺。”

“请北汉公主过目。”

礼部的官员将那红绸封的名册托到了北汉的公主面前：“请公主过目。”

但这会儿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公主只是垂着眼睛坐在那一动不动，根本没有接过名册的意思。

旁边立刻就有大臣面露不悦的质问起来：“殿下此为何故？是否轻视我朝？”

不过回答他的并不是公主而是公主身边的侍女，那侍女可就跟这公主是两个方向的人了，方头阔脸，一副匈奴蛮子的模样，声音也如同戈壁上的砂砾一般粗糙，她笑道：“当初大魏皇帝陛下与我家陛下同修盟约，约定要将公主嫁与良人，如今良人何在？究竟是谁轻视谁？”

语气里已经明显听出了不悦，景泰帝眉头一皱，旁边礼部官员立刻眉头一皱上前质问：“你是何人？”

“宝珠公主贴身女官，也是这次和亲的送亲官。我即为大汗之分身。”

景泰帝眼珠子快速的转了两圈，一拍龙椅副手：“宣夏林上殿！”

很快，夏林脸色阴森的从外头走入大殿，满朝文武本能的往两边靠了靠，生怕沾染上这个大马蜂，他来到殿前抱拳行礼：“臣夏林正为戴查之身于湖心软禁，不知道陛下呼唤为何事？”

“自是和亲之事。”景泰帝看了一眼那公主：“北汉大汗指名和亲于你，如何？”

“林以婚配多年，此中定有误会。”夏林垂着眼皮说道：“还请陛下、北汉皇帝陛下再三斟酌。”

这会儿景泰帝还没说话，那送亲女官便开口了：“两国之事岂能儿戏，所谓天子一言如金如玉，两位天子之言，莫要说你已有婚配，便是有子嗣也不可推脱。”

话音落下，这女官周围所有人齐刷刷的往后一步走，就连景泰帝都坐直了身子往后靠了靠。

下头的大臣不管是跟夏林投缘的还是有仇的，嘴里都是啧啧作响，交头接耳的说道：“这女子胆子可是太大了。”

“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都逼到和亲了，还如此猖狂。”

而夏林这会儿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淡淡的开口道：“跪下。”

后头好几个大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要下跪，跪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劲，连忙站直了身子佯装整理衣物……

“我让你跪下！”夏林侧过头看向那个女官：“若是我说第三次，今日就是人头落地之日。”

那女官昂这头誓死不跪，而这会儿那公主却扯了扯他的袖子用突厥语与她说了什么，这女官才不情不愿的跪在了地上。

“不知大殿之中可有北汉使节？”夏林瞥了瞥跪在地上的女官，回头四处寻找起来。

这会儿人群里走出了几个蓝色官服之人，他们朝夏林拱手：“北汉使节刘玉、方刚、何慕青。”

夏林点了点头：“按律，使节见帝而不跪。但按北汉律法，下等官见亲王当如何？”

“当应跪拜。”

夏林轻笑起来，眼睛一瞪看向那几个使节，几人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撩起袍子跪在了地上。

这会儿夏林回头看向和亲的队伍，负手而立说：“你们恐怕都忘了我的身份，如今就叫他们给你们回忆回忆，回忆好

了再想想该如何与我说话。”

说完，夏林直接拍了拍那小姑娘的肩膀：“起来。”

十二岁的小公主茫然的站起身，夏林抽出她屁股底下的凳子就端到了一边：“你也给我跪着，见到叔伯辈的，谁让你坐下的？”

宝珠公主扭头看向景泰帝，景泰帝坐在那里看风景，只觉得今日天光不错，是个钓鱼的好日子。

而此刻大魏的群臣也是议论纷纷，这一个人压制一整个使团，那是真的牛批，他们跟北汉的人没少打交道，他们这帮人骨头硬着呢。

不过这会儿不少人倒是想起了夏林的身份，他是北汉皇帝的把兄弟，帮助北汉驱逐旧王庭的第一功臣，北汉的一字并肩王同时身上还挂着北汉的相印……

虽然都是名誉性质的，但人家那地位就是高，使臣看到他的确是要行跪拜礼。

北汉的使团跪了一会儿，两边都很安静，夏林这会儿才开口道：“都冷静了？会好好说话了？”

大部分使团的人都点头迎合，唯独刚才那个方脸的女官不情不愿的侧过头去，夏林啧了一声，指着她说道：“她可有婚配？”

那女官一愣，愕然的看着夏林。

“没有是吧。”夏林挥了挥手：“北汉使者何在？把她给我拉出去嫁了，就说是我说的。”

北汉使团全体都迷茫的定在了那里：“年岁也不小了，回去以后跟刘大汗说一声，超过二十五的女子就不要当官了，没事都要被她搞出点事来，拉出去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礼部老五在不在？”

老五是礼部侍郎伍凯德的小名，之前他在吏部时就一直被人小五小五的叫着，后来年纪大了一些，如今被人叫老五。

老五侧过头看向景泰帝，景泰帝忙不迭的点头。

“夏大人，我在这儿呢……”老五上前：“不知道夏大人有何吩咐。”

“你跟草原使团一起动起来，把这场婚礼给我办的风风光光的。听见没有？你们去物色一个差不多的人选，莫要委屈了人家。”

整个朝堂上闹哄哄的，夏林显然是把这趟浑水给搅合了，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退婚的事情。

因为草原的风俗残忍，女子被退婚就要拿去祭祀狼神，倒不是说女子有错而是要以此明志跟退婚的家族或个人不死不休，而这可是导致许多部族世仇的根本原因。

而就在这件事僵持在这里的时候，外头的唱礼官突然喊了起来：“大长公主到！”

大魏朝有很多公主，但却只有一个大长公主，那便是滕王爷的女儿，也就是夏林的正妻。

长乐太平大长公主。

这个名头哪怕放在家族里头也是很高的，若是将来景泰帝死了，新皇登基之时还年幼，如果姑姑那会儿又是丧偶的话，大长公主是会优先得到垂帘听政的权力，甚至比太后的优先级还高。

大长公主浑身正经公主的打扮，走入大殿时虽算不得多气势汹汹，但究竟是正统纯血皇家人儿，自然是雍容华贵，再加上她如今也都有二十七八了，身上的稚气早就脱了个干净，走过来时气场着实也惊人的很。

“夫人。”

夏林往旁边让了一步，拱手行礼呼唤一句，而大长公主走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好。”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再加上二人的故事在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初什么都不是夏林为阻止还是小姑娘的大长公主远嫁和亲，冒的可是身死的风险，而后来两人一路走来也都是互相扶持，算是一段可入书本的良缘，此刻即便是再不喜夏林之人也都会感叹这的确是一段天赐的良缘。

但这和亲的问题，总归还是要解决的，现在大伙儿见到长公主出来，自然也就开始秉持着看热闹的心态等待了起来。

“陛下好。”大长公主上前冲景泰帝行礼：“一别许久，不知陛下身子可安康？”

“妹子免礼。”景泰帝也是笑呵呵的：“一切都好都好。”

大长公主

笑着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美艳绝伦的草原小公主，小公主其实这时已经完全被大长公主给压制住了，那种不可仰望的光芒，甚至熟悉的人都不敢确认这就是当年那个呆萌的小公主。

“陛下，此番和亲涉及两国之事，不可儿戏。而既是君无戏言，那我也无可指摘，只是我看这孩子年纪尚幼，根据大魏律法未满十四者不许婚配。”

这会儿老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往前踏出一步：“新律还在探讨之中，恐近些日子就要开始实施，改为男女十八以下者不可婚配。还请公主殿下注意言词。”

老张也是好起来了，能叫大长公主注意言辞了，但这会儿他是宰相级，说这个话既合情理又合逻辑，所以满朝文武倒也无话可说。

“那既是如此，我家的规矩就不可比国法更大。既是内府之事，便不劳旁人出言，人我便领回去，两国的亲便算是和了，但家中的亲成不成，还需等她十八之后再行定夺。”

大长公主转过头环顾四周：“诸位可有不妥？”

没有人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去跟大长公主较真，大伙儿都是人精，这是草原的公主，如果真的在这让夏林把这亲给和成了，他一个人娶两国的公主占便宜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就等于是给两国的关系加了一层护板，未来好不好不好说，但短时间内两个国家绝对是蜜里调油。

那这无外忧了，定然就是会有内患，而这夏林与皇帝的内患是谁？都是成年人了，不用说的那么明白。

所以矛盾一定要多多多，不光要让他们跟草原有矛盾，还要跟刘黑闼有矛盾，甚至还要跟李唐有矛盾，最好是能来一个双鬼拍门，到时景泰帝才能知道自己最应该依靠的人究竟是谁，是他们这些有能耐平事的世家大族还是那群泥腿子出身的破落浮党。

“好了，既然我家妹子都如此说了，那便依她说的办吧。不知北汉公主意下如何？”

宝珠公主下意识的回头要去看那个女官，可那个女官已经被抓出去成亲了……她现在又被大长公主给压制着，一下子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只能带着几分茫然的点了点头。

“退朝退朝。”

景泰帝看着乱哄哄的朝堂，随便喊了两嗓子就逃跑似的回后宫去了，走到一半还指了指下头：“周尚书，你来一下。其余人都散了吧。”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宝珠公主跟长公主坐在一起，夏林坐在她俩对面，看着宝珠稚气未脱的脸，夏林突然笑了起来：“感觉是咱俩领养了个闺女回来。”

长公主嗤笑一声：“按年纪算，的确是差不多呢。”

她说着便打量起了这宝珠公主的打扮，她头戴红色绣花小毡帽，帽檐垂着串珠银链，两条乌黑发亮的辫子用彩绳缠绕垂在胸前，身上是橘红色右衽长袍，衣领和袖口绣着狼头纹，腰间带着镶嵌了松绿石的皮腰带，还有一个小巧的羊皮荷包。脚蹬翘尖鹿皮靴，靴筒上缀满彩色琉璃珠子。

她脖子上戴着很大的狼牙项链，这一看就是王族才配戴的东西，手腕上则是叮当作响的银镯，整个人像草原上盛开的野蔷薇，又美又强韧。

“真好看。”长公主捏了宝珠的脸一下：“以后啊，你就叫我姨娘了。”

说到这里，夏林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比她也就大个一两岁呢，如今倒是成了人家姨娘。”

长公主浅笑一下：“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嘛。”

可他们的对话还没结束，宝珠却突然开口了，她盯着夏林歪着头问道：“你真是夏道生？”

“那还能有假？”

“可是他们上说，你明媚的就像是草原上的日头。可你也没有那么明媚啊。”

夏林一愣，顿了半晌后才哈哈大笑起来：“小妹妹，他们看到的我是十多年前的我，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呢。而如今，我都快能自称一声老夫呐。”

“别胡说，你才将将而立。”长公主翻了个白眼：“莫要说的自己那样老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