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章 陛下，重刊姓氏啊

敬播在考卷上提笔写下自己名字，来自河东平阳敬氏家族的敬播，刚满二十，原本他并没有打算参加今年科举，仍在老家平阳读书，是伯父云摩将军、左屯卫将军、绛国公敬君弘特派人将他接入京，说今年科举如何重要，是难得的好机会。

得伯父举荐为贡士，参加的是今年的进士科。

原本他想报明经科，他家学渊源、已通三经，考明经更有把握，可还是伯父说陛下更看重秀才和进士科。

敬播没把握考秀才，便报了进士。

今年的进士科要录一百人，而往年只录几人而已。

拿到试卷，敬播认真的看考题。

明经要考贴经、墨义，甚至是诗赋论，但进士科，只考时务策。

时务者，治国之要务也。

既不考诗赋也不考经义，只试时务策。

试时务五策，第一策，问的就是茶税与民生，询问的是茶税如何征收，既要保证朝廷的税收，又要顾及百姓民生。

敬播也爱喝茶，读书之暇，邀三五好友，一起煮水煎茶，吟诗做赋。

他也对朝中茶税有所耳闻，听说茶税一年获得数十万贯。

看着这第一道题，他一时陷入沉思，他的文章做的还可以，只是他也知道，进士试策，首重的还是理，其次才是文。

朝中有一个国公大伯，而且当初玄武门之变时，还是统领屯卫禁军守卫在玄武门外的拥立功臣，他当然也能知晓些朝中的情况，比如茶税是司徒李逸首先主张征收的，十税二的政策也是李司徒定的，一年为朝廷增加了八十万贯的茶税，这可是相当于武德朝时的三年一次的户税。

他从平阳来京后，伯父也特意跟他讲了不少朝中的情况，就是为他进士科时务策做准备。

最近有人对茶税有意见，不少人要多征茶税，甚至要官府禁榷专卖。

现在这时务策第一道就问的茶税，看着题目，敬播陷入了沉思。

许久后，他终于有了决断，开始醮墨书写，他选择支持李司徒。

距离敬播不远处，来自扬州的贡士上官仪一篇时务策已经写完，开始写第二篇。

第二篇问的是朝廷内外百官加俸禄以及职田收回和发放地子的问题。

上官仪扎着黑色幞头，他的幞头下是还没留多长的短发。

不久前，他还是扬州的一名僧人。

不过他的父亲，曾是隋炀帝的江都宫副监，祖籍陕州，祖父曾任豳州刺史，也是官宦世家。

父亲死于江都之变，上官仪藏匿逃过一劫，为求避祸，年少的他自行披剃为僧，研习佛典精通三论，涉猎经史擅做文章，杨恭仁罢相，出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他和上官家有旧，听闻故人之子避祸出家后，特意寻了来，发现他虽年少可却很有学问，于是劝他还俗，这次又推举他来洛阳科举。

上官仪写的很快，他来洛阳前，杨恭仁还特意替他找了很多时策文集，都是前人的策文合集，可做参考，仿真作文。

甚至还有宰相房玄龄和魏征的时务策各五卷，对于做策他得心应手，甚至文采极佳。

不过他也清楚，秀才、进士两科，都不考经义、诗赋，只考时务策，最看重的不是文，而是理。

今年考的这五道时务策，全是当下时务，涉及方方面面。

礼部衙门中，皇帝翻看着今年的士子名录，尤其是秀才和进士科，皇帝发现这些考生姓名.

，崔卢郑王李裴柳韦杜杨萧这些姓的很多，一看大多就是出身山东五姓七宗以及关中六姓等门阀士家，每个士子后面，还有备注，来自哪个州县，由谁举荐等，果然，大多都是郡姓子弟。

朝中功勋贵族的子弟反倒不多。

明经科的，更几乎都是山东士族子弟。

皇帝看的不由皱眉。

关陇贵族和军功新贵子弟，确实在科举这块有些不利，毕竟如山东五姓七家，那都是家学渊源，很多经学，都是家传，家里都是这些经学的真传。

考明经科，是在指定的九经里，先自选几经再考，可不管怎么选，也是在这九经范围内，那些大家子弟，能通好几经，而一般寒门庶族地主子弟，可能一经都未必能通。

毕竟这年头，高深的经学，都掌握在这些世家手里了。

庶族地主子弟，能启蒙识字都不错了，想要获得更高经学学问，往往就得拜入这些门阀世家门下求学，还未必能得到真传。

不过今年的明经科，皇帝在贴经、墨义、诗赋之外，也还增加了时务策。

光知道研究经义可不行，皇帝开科举取士，需要的是能做官的，做官最重要的就是治理能力。

科举重时务策，而等吏部铨选的时候，身言书判四项，最重要的则是判。

策、判，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为官的能力。

李世民觉得得对山东五姓七家稍加限制了，过去开国之初，是要对这些人拉拢，如今天下一统，五姓七家深厚的底蕴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这科举要是不对他们加以限制，只怕都要被他们的子弟霸占，都成他们的晋身之阶了。

这可不是皇帝设科举的真正初衷。

怎么也不能让这些五姓七家爬到关陇贵族头上去，说到底关陇贵族那才是李家立国基本盘啊。

这些五姓七家掌握了学术，甚至掌握了地方经济、人口，若是再让他们在朝堂上也成了势，那可就危险了。

这五姓七宗最讨厌的地方还在于，自命清高，甚至敢瞧不起李唐皇室。

居然说皇族不算五姓七宗里的陇西李，他们说陇西李只算李宝六子这六支，其馀的都不算，哪怕皇族也不算。

李宝是凉武昭王李暠之孙，西凉灭亡后，先逃到伊吾，创建了后西凉，后来内附北魏，入朝，家族迁居关东。

而李世民的曾祖李虎，是李暠的六世孙，李虎还要喊李宝一声曾叔祖。

虽说李宝后裔和李虎后裔，都是凉武昭王的子孙，可李宝后裔就不承认皇族李是陇西李，或者说，关东五姓七望四十四家族，才算是关东五姓门阀，其馀的就算是皇族李家，他们都不承认是五姓七望。

这个事，李渊当皇帝前，陇西李不认他，他当了皇帝后，仍还是不认他。

李世民没当皇帝前，五姓七望都跟太子建成关系好，没几个他的，等他夺位当了皇帝，人家也依然不怎么睬他，李渊李世民其实都挺想把自己算进关东五姓七望里的，这五姓七望在民间实在是名望太高了，可五姓七望却一直说李唐皇族是代郡武川镇出身，甚至还有人说他家其实是赵郡破落户出身，根本不是什么陇西李氏，也不是凉武昭王后裔。

李世民看着举子名单，越看越闹心。

李逸在旁边，馀光把皇帝表情全注意到了，他几乎是马上就猜到了皇帝的心意。

这不仅仅是五姓七宗子弟在学术上的拢断，更是对皇帝科举的一个破坏。

当然，也还带有皇家没能成为五姓七望的一点怨念。

我们家都是皇族了，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凭什么都是凉武昭王后裔，你家祖上李宝内附北魏，迁居关东，你们就是五姓七望之一，那我家祖上李歆还是西凉后主，后来李重耳也归附北魏，还做了弘农太守。

“陛下，五姓七望以华夏文化继承者自居，自诩中原衣冠代表。可真要细论，也不过是以孝文帝太和改制为契机，以北魏皇室为轴心，以等级婚姻为纽带，依附于北魏才使他们在出仕、升迁方面比其它家族获得更优越条件，让他们能够有更多机会介入朝廷上层决策，得以在朝堂斗争中相互援引提携，保持其地位。”

北魏之时，鲜卑勋臣八姓和汉人后族四姓的联合，让他们能够超越其它家族。

可在当时，四姓却也是被称为后族。

从四姓到五姓，他们和皇室之间、五姓各家族之间，一直靠通婚维系，将相多尚公主，王侯亦娶后族。

北魏以来，五姓之所以能这么有优越感，就是他们依附北魏朝廷，成为北魏朝中汉人士族的代表。

他们与其它高门士族在政治权势、经济实力等各方面，在北魏时不断的拉开。

说到底，还是靠的朝堂上的地位。

而如今，从西魏到北周，再到隋唐，关陇集团异军突起，先灭北齐再平西梁、南陈，统一天下，可以说在政治上肯定是关陇集团赢了，而曾经依附于东魏北齐的山东士族，势力是削弱过的，在隋朝好不容易喘了口气，隋乱时又被削弱了不少。

如今天下一统，他们才慢慢恢复元气。

按照正常的历史进展，关陇贵族集团，还真玩不过他们，主要还是天下一统后，从隋到唐，其实都在提防和打压着关陇集团，防着他们，相对来说，关东士族反而成了他们拉拢的助力，引入他们搞平衡。

乱世自然是武将们地位高，可天下太平，最终还是文臣们更有分量。

李逸现在跟皇帝说这些，就是提醒皇帝，五姓七望当年也是靠依附北魏朝廷，成为北魏朝中的士族代表，这才能够超越其它士族的。

你现在是皇帝啊，咱李氏皇族干嘛要去争取他们认可，成为这五姓七望一支干嘛，咱们得让五姓七望来争取朝廷的认可，否则韦裴杨柳薛杜萧，还有那么多高门望姓呢，完全可以用他们压制五姓七望。

太上皇李渊曾对窦威说过，近来见关东百姓与崔、卢通婚，还自我夸耀，你们窦家世代为皇亲国戚，不也一样很高贵吗？

李世民感叹，“朕与山东崔卢李郑并无宿怨，如今他们世代衰微，却还自称是士族领袖。

婚姻之际，则多索财物。

有的才识庸下，却还悠然自夸高门，眩耀死去的祖先，依附于富贵之列，朕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还会看重他们！”

“陛下，臣以为自隋乱以来，旧族、新官升降浮沉，士庶谱牒杂乱，轻重失宜，理当改革，臣请朝廷派官修氏族志，以便刊正姓氏！”

李世民本来也只是跟李逸随口抱怨几句，没想到李逸却突然提出要官修氏族志。

魏晋以来重门第，谱牒发展鼎盛，有司选举必稽谱牒，谱学成为地主官僚保持门阀的工具。郡姓高门通婚，也要查谱牒，以保证门当户对。

谱牒使得士族、庶族分明，除了家传、家谱，还有最高的薄状谱牒，又叫百家谱或天下望族谱等，是得到朝廷认可的官撰的谱牒，把全国所有士族家谱汇编而成，谁是士族、谁是士族，各郡郡望，高第高低，全都编撰起来。

而现在，李逸提出要重修这样一份天下望族谱牒。

李世民道：“朝廷现在哪有这”说着说着，皇帝突然顿住，他扭头望着李逸，“你这提议，不只是修撰谱牒吧？”

“陛下，重刊姓氏啊！”李逸笑着提醒。

皇帝目露惊讶之色，“你跟朕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