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九章 朕惭愧

徽猷殿前，那个八九亩的大石池，几乎完全被绿色复盖。

一开始水葫芦养在竹杆框里，而现在是框外全是水葫芦，那一个个框成了透气孔，要不然皇帝养在池子里的鱼都呼吸不了。

“这仙葫芦长的是真快啊。”

李世民站在池边亭中对李逸感叹，还记得大半年前，他从李逸那带回来一株有着凤眼蓝花瓣的水葫芦，养在殿内，还特意派了好些人精心呵护。

“陛下，此物在中原没有天敌，所以可以这般迅速繁殖。”

“朕很喜欢，这是宝贝啊，有水就能活，长的这么快，嫩茎叶可以当菜吃，又能用来养猪喂鸡，甚至茎杆长老了还能用来编席编筐，浑身是宝啊。”

今年这灾情，水葫芦也是立下大功的，晒干打粉掺粮做成救灾饼，活了多少人命啊。

一场巨大的旱灾加蝗灾，但并没有发生大量饿死灾民的事，李世民很欣慰，这大半年的废寝忘食是很值得的。

“哪天乔迁新居？”

“再过些天吧，选的八月初八这天。”

李世民点头，“现在天气是还有些热，八月桂花飘香，搬新家好。你那卫王府不再修修，朕听说你也就修了个轴心堂舍，其它的没怎么大动。”

“怎么，是没钱了？朕知道你今年为国为君分忧，花了许多钱。这招募了十几万灾民南下垦荒，人吃马嚼还给了安家粮，那边接收安置，建房子打水井，又是买牛又是买农具的。

还又买船下林邑占城等贩粮，海运北上救急。

这卫王池卫王堤也没少花钱，都还做了公共园林。

就是你家那些小郎小娘，今年也是建养济孤儿院收养了几千孤儿，还修了孤老院，收养了些孤寡残病老人，建了福田院，赈济身有重疾、孤苦伶仃或贫穷潦倒的乞丐。

还建了太平惠人和剂局，给灾民、乞儿免费看诊给药，说来惭愧，这些本该是朝廷要做的，可是如今百废待兴，又突遭大灾，朝廷也有心无力。”

“陛下，我家那些小子们，也都是跟着太子一起做事，这些慈善之事，都是太子倡议牵头，我家小子们拿出点自己的钱，一起跟着做好事，臣是非常支持的。”

“无逸啊，朕知道，承乾是有你这个好老师指点。

将来等国家恢复过来了，一定要慢慢的补齐这些救助机制，每县至少要设一所，民之孤独残病不能生者，收入院中，支米煮饭，日给两餐，皿、柴薪、蔬菜等均由政府设法措办。有病的拨医调治，死者给予棺木安葬。”

李逸点头。

这种想法肯定是好的，但眼下暂时还不可能。

不过他认为，可以慢慢来。

也不能想着一下子就全国铺开完成。

也当鼓励民间开展。

就比如太子和李家儿女们一起，他们现在就不仅是建了养济孤儿院，收养了差不多五千多孤儿。

还建了孤老院，收养了千馀孤寡无后残疾病的老人。

又有福田院，用来收容救济乞丐。

还正计划建此育婴堂，收养被弃养的婴儿。

他们带头出钱创建，但后续也有不少公卿贵族大户商贾捐助，李逸让设立专帐，接受这些善款后，也都是一一入帐，还为此跟李家以前搞学会桥会一样，也搞了善会。

定期公布捐赠钱粮款项，以及各项支出。

还给捐赠者记录在功德碑上。

定期举办会员到院慰问参观等，确保这些善款落到实处。

虽然有不少人捐钱，其实是冲着太子和李逸的名头来的，是想走关系，但李逸也没在意，不管钱怎么来的，但进了这善会，就成了善款，用在了那些需要的孤儿、老人、乞丐等身上，那就很有意义。

李世民道，“朕和皇后决定，每年从内库中出钱百万，在长安和洛阳，各置东、西两个福田院，各盖房屋五十间，收容三百人，主要赈济那些流落街头的年老之人，以及身有重疾、孤苦伶仃或贫穷潦倒的乞丐。”

“陛下仁慈。”

一百万钱，足有千贯，不是一笔小钱了。

这些年，五姓七宗跟新贵们联姻，既看中新贵们的权势，又自觉家世高贵，于是索要陪门财，让补偿门第损失。

一般这个赔门财，也不过百万钱。

这年头，一个青壮奴隶，也才几千钱，一头耕牛也才几千钱。

如果仅是救济那些浪落街头的老人、乞丐等，却能帮助许多人，毕竟一天两餐饭，一个铺位，花不了多少钱。

“朕做的还不如承乾呢，惭愧。”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李逸这个宰相当然很清楚，现在朝廷还到处是窟窿呢。

想健全这些社会救助机制，一时半会没那条件。

皇帝问李逸家底，他担心李逸之前掏的太多，“岭南有不少银矿，朕把一些较大的银矿，就交给你去开采吧。”

岭南很早就习惯用银，尤其是岭南有海贸的传统，和外商交易多用金银。

而且历来朝廷铸铜钱，几乎都会出现钱荒的情况，货币不足。岭南偏远，于是很多时期，中原王朝的铜钱其实在岭南流通的少，甚至官府都不让铜钱流入那边。

于是岭南就出现了大量用金银交易，一边用谷布交易，同时还催生了挺厉害的私铸铜钱之风。

甚至很多中原流通的私钱，都是在岭南铸造的。

岭南用银子多，也跟岭南本就银矿多有关。

虽说现在朝廷有矿课，而且征收了实物矿课后，剩下的矿产，官府也要买走大部分，但开矿只要有本钱和关系，其实收益很高。

尤其是朝廷手中掌握的那些好的岭南银矿，能拿到开采权，那就是躺赚。

李世民这是贴补李逸之意，也是感激他在此次应对灾荒时的优秀表现。

“陛下，臣家这次投出的钱财确实不少，但也都是建了庄子、垦了荒地、买了牛犁这些，出钱买船贩粮，朝廷也是付了粮款的。”

李世民摆摆手，“那几个银矿你就拿去开采吧，朝廷现在也无力开采，你开采了反正也是要缴矿课，冶炼的银子，也是要大部分官买的。”

说到这，李世民亲自给李逸倒了杯茶，“如今灾荒过去了，朝廷也要组织灾民们返乡。

你招募南下的十几万灾民，大部分都是朝廷编户课户吧。

“是的，大多数都是朝廷编户，因灾害饥荒不得已拖家带口南下垦荒。”

李世民端起茶杯，叮着茶水沉思。

李逸心中了然，知道皇帝终究是要问到这个事的。

估计是想担心那些百姓成为李逸私户，想让这些百姓返乡了，但又不太好意思开口，毕竟李逸花了那么多钱招募他们南下，总不能现在才半年，灾情一过，就要把人叫回来吧，那李逸的那些垦荒地怎么办。

这不成过河拆桥了。

可站在朝廷角度，李逸招去的人中，大部分本就是朝廷的编户课户，朝廷担心在南边久了，这些人就从此留在南方不回来，特别担心的是他们就此依附于李逸，成为他的部曲、佃户，甚至弃籍成隐户了。

这种情况，过去大灾荒后常有，贵族豪强就是用这种手段，跟朝廷抢人。

“陛下，大灾刚过，如今中原依然还是缺少粮食。如果现在就让灾民们返乡，还是难以保证粮食供给。

臣建议，不如待秋收后他们再返回，或者干脆明年开春后再返回。

这样既不眈误百姓返乡恢复耕作，也不用担心过早回乡后粮食不足。”

李逸自己当然更希望明年再走，这样就做满了一年，他今年的屯田不眈误，也有时间提前招募人手接替，不影响明年的屯田。

李世民沉吟，“陛下，臣其实觉得，中原地狭人多，田地大多兼并在贵族官僚地主们手中平民百姓手中的田地其实很少，就算均田，也大多一户只有三四十亩地。

反倒是南方，地广人稀，可开发的土地很多。

这次那么多百姓南下，倒不如就劝这些百姓留在南方落户，朝廷可以给他们授田分地。

在中原，就算足额授田，可狭乡一丁最多授田五十亩。而在南方宽乡，一丁可授足百亩。甚至中男也可授田百亩，就算是开荒地，但田亩够多，便可轮作、

间种，收成肯定不会比在中原时差。

百姓收入有保障，则他们才能向朝廷纳赋服役。”

“这些南下落户百姓不回来，他们在中原的地，官府可以分给其它授田不足的百姓。”

“陛下，一州一县地方官眼里，自然是希望自己辖下外出的灾民，都能够回来，毕竟人口增减，也是他们政绩考核的重要一点。

但站在庙堂之上，放眼全局，则臣以为，借这机会，尽量劝南下的灾民，在当地落户分地，不仅对灾民们来说更好，对于朝廷来说也更好。”

开发南方，增加耕地，加强对南方的统治，好处多着呢。

对于朝廷来说，只要这些南下的灾民，是落户南方，是分田授地，仍是朝廷课户，那朝廷就没损失。

只有当这些灾民，被豪强地主们给隐匿了时，那才是损失。

李逸没想着要把那十几万招募南下的灾民，都隐匿成自己的部曲佃户，他没那么大胆子，也不需要。

虽然他也想要那些灾民一直给自己屯田，但不现实。

雇佣长工短工，甚至蓄奴，其实也是一样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