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八章 启程

二月，瀍河初醒，水色尚寒，柳梢已染鹅黄，万千柔枝在风中轻摇。

这些鹅黄的柳树嫩芽，既是报春的信物，也是饥荒时的应急菜，百姓纷纷采摘嫩柳芽。

低处的树叶所剩无几，大家只好冒着危险爬上柳树高处，用斧子、镰刀把树枝砍下来，丈夫在树上砍枝，妻子儿女在树下捋嫩叶。

捋下来的嫩叶不能直接吃，要放到大瓮中用清水沤起来，短则十天半月就能吃了，百姓称为黄菜。

若是家里还有馀粮，拌上点玉米面或是豆面，或蒸或煮，便是充饥的春日菜。

一棵柳树的叶子，也仅够几户人家吃一天。

平原地区本就树少，饥荒时百姓争抢树叶。

瀍河畔的李家庄园，就拥有许多柳树。

李家庄园的裴庄头，开始也让人采嫩柳芽头沤黄菜，节省些粮食。李逸休沐时来庄园，见到后特意吩咐，以后庄园不采柳芽，那些柳芽、嫩叶，让给饥民们采摘。

“这些柳树都是咱庄子上的，一颗树的芽叶能够几十人吃一天呢，咱家这么多柳树叶，做成春日菜，能节约不少粮食。”裴庄头道。

“我知道树是我们家的，也知道能节约粮食，但现在周边百姓饥饿，咱们就把这些树叶子留给他们吧，你记得派庄丁巡逻，莫让摘叶子的百姓争抢打架，最好是安排人帮他们上树把枝条砍下来，免的有人爬树摔伤。”

裴庄头听完，有些不能理解，“咱让给他们摘就不错了，还要帮他们摘？”

“饥荒之时，大家同舟共济，不要斤斤计较。”

太子承干和李淑等小伙伴，对于柳叶芽能吃很惊奇。

“这柳叶也能吃吗？”

李逸笑道，“能吃，不过可不太好吃，中午咱们就吃盘苦累。”

“啥叫苦累？”

“拿嫩柳芽拌上玉米面一起蒸，百姓就叫吃苦累。不仅树叶能吃，饥荒之时，百姓还会挖草根吃，也会剥树皮吃。”

“不过这草根、树皮也不是随便吃的，就说树皮，主要是吃榆树皮，其它枫树、杨树、白桦树皮也是能吃的，但要先把外皮剥去，只剥取紧贴树心的内层嫩皮，先清水浸泡软化，再煮食。

也有饥民把榆树皮磨成粉末，再做成榆树饼。

你们看现在洛阳附近，是不是都没有大树？

隋末大乱，洛阳地处天下腹心，四战之地，多方鏊战，饥荒尤其厉害。

当时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榆树，树皮全都被剥光了，没有一棵能够幸免的。

你们知道吗，饥荒之时，百姓还会寻大雁屎吃。

因为大雁屎中会有一些没完全消化的粮食或草籽，对饥民来说，这可比草根树皮好多了。”

二月没有多少能吃的东西，再等等，会有榆钱和槐花，那些更好吃。

但现在，地里野菜都早让人挖光了，也就只有刚冒头的柳芽能吃了。

中午，裴庄头叫自己的婆娘亲自下厨，蒸了苦累。

李逸要求就按饥民们的吃法，不要添料。

嫩柳芽淖水后拌上粗玉米面儿，蒸笼里一蒸，便成了一盘苦累。

吃起来是真的很苦。

一点也不好吃。

但能充饥，柳芽上沾了点玉米面，就仿佛变成了一大盘的玉米面片儿。

“这种做法，真正好吃的是蒸榆钱，等到三四月榆钱出来时，榆钱洗净拌上五香粉、细盐等调料，裹上玉米面和豆粉蒸制，蒸好取出抖散，加蒜泥、香油拌一下，那才叫春日菜。”

“阳春三月麦苗鲜，童子携筐摘榆钱。”

清明前后一场春雨后，榆钱会大量成熟，也正是吃榆钱的好时节。

但现在，离榆钱还早着呢。

这柳芽跟榆钱可差远了，但为了充饥，又有什么办法。

百姓把这蒸柳芽叫苦累，倒也形象。

承乾本以为这苦累会是啥没吃过的新鲜食物，没想到那么难吃，可见老师大口吃着，也只好强咽下去。

这顿苦累，吃的几个孩子又苦又累，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平时食量很好的他们，今天难得的都没吃下多少。

饭后，李逸还特意带太子他们来到庄园外，李家宣布自家的柳芽杨叶给百姓采摘，甚至帮他们爬树砍枝后，顿时引来了许许多多的百姓，既有本地百姓，也有逃荒来的饥民。

那些鹅黄的嫩叶，在他们眼中，那就是能保命的好东西。

庄丁在树上，每砍下一根树枝，都能引的下面的人争抢采摘。

承乾有些震惊的看着他们抢的如此拼命，要不是有李家庄丁在努力维持秩序，估计早抢的打破头了。

“殿下，这些在饥荒之时，可是能活命的。大家不是在争柳叶，是在争命，给自己和家人争活命的机会。”

年幼的承乾还不太理解这些，“三年耕而馀一年之积，九年作而有三年之储，刚经历隋末大乱，国家和百姓，都没有积储馀粮，遇到这般大的灾荒，便无粮可食了。

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如今陛下在位，困难总会过去的。”

老王查找着妻子，要出发了，妻子却不见了。

寻了好一会，才终于看到妻子独坐一人坐在一角。

“你干甚去了，马上要启程了，寻你半天，急的俺呀，俺锤死你。”老王冲妻子生气道。

老王妻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要去南方了，我给咱妮再说几句话告别，等去了南方，就不能再来看她了。”

夫妻俩的小女儿，被一块四宝茶饭干给噎死了，.

死后葬在洛阳城外的洛水河边，挖了一个坑埋葬了。

埋的地方距离这里还有几十里，但瀍河水南下导入洛河，老王妻子希望洛水能够把她临别的话带给女儿。

老王声音软了下来，“妮儿肯定已经投胎个好人家了，你还念叨做啥呢，咱们跟妮的缘份尽了。”

王李氏拿出个头巾，那是女儿留下的，她留着做个念想。

“当家的，咱带点土和水走吧。”

用女儿留下的头巾，包了一包洛阳瀍河畔的泥土，许久未下雨，土很干，捏一把在手里，松开就散了。

老王点了点头，取出一个葫芦，在瀍河里打了一葫芦的水。

“走吧。”

夫妻俩回到队伍中，一儿一女还在看着行李。

一家四口，怀着不安与期望，终于踏上了南下之路。

裴大郎再三清点了一遍人数，此次南下，总共二百户募集的百姓，一千零八十口，加之护送的庄丁，一千二百人整。

确认无误之后，甩动了手中的赶车鞭，发出一声脆响。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