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章 雪灾往事2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声音。

看到孙儿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又看到儿子儿媳大口大口吃着饭，陆斫眼底溢出了一丝心疼。

文儿以前，从来不吃肥肉，可现在却是连最肥的肥肉块子都往嘴里塞了，甚至吃的满脸都是满足。

这得在外头吃多少苦啊？

陆斫别过了脸，不忍再看，喉头有些酸麻，发不出声音来。

这一顿饭吃的很快，那盆炖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白米饭也很快剩了个底，甚至连肉汤都被倒进了米里，被一家三口分了喝下。

陆文吃完最后一口饭，碗里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什么。

十年隔阂，千言万语堵在他胸口，可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问父亲身体是否恢复好了，想问家里这些年如何，想解释自己当初太稚嫩别扭，说的话寒了父亲的心，也想说说这些年在外面打拼的经历。

可看着父亲那冷漠的样子，又有些胆怯。

“爹，我……”

陆文刚开了个头，陆斫却在这时站起身来，背对着陆文一家挥了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头。

“行了，有什么话，明日起了再说。”

陆斫话语听着硬邦邦的，故意不去看陆文一家三口，转而吩咐道：“赶了这么久的路，先歇着吧，宋婆子！”

随着他的呼唤，一个穿蓝布袄子的老妇人应声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挂笑，对着陆斫福了福身，喊道：“老爷。”

“带他们去西厢房，都收拾妥当了？”陆斫的声音有些闷，强撑着说。

宋婆子连忙回道：“回老爷，都妥了，炭盆也点上了，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厚实着呢。”

陆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陆文他们一眼，径直转身，撩开侧门的棉布帘子，往后院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独立的空间消化这一切。

他儿子回来了，带着妻儿，看起来落魄的很，受了不少苦，跟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不一样了，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要情绪崩塌。

宋婆子目送老爷离开，这才转向陆文一家，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毕竟她也是看着陆文长大的。

“少爷，少夫人，小少爷，跟我来吧，屋子都备好了，热水也烧着呢，一会儿就给你们送来，先泡泡脚，去去寒气。”

她的态度让陆文忍不住鼻子又酸了，这熟稔的模样，就跟他从来没离家一样。

宋文连忙站起身，对着宋婆子点了点头，道：“有劳宋妈妈了。”

郑翠儿也拉着柱子站起来，柱子拉着娘的手，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很和蔼的婆婆，经过一顿饱饭，柱子隐隐已经放松了不少，他总觉得爷爷虽然面上凶，可对他们还是挺好的，至少他头一次吃过这么多肉肉呢。

宋婆子领着三人穿过堂屋侧面的走廊，来到西边的厢房，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果然像宋婆子所说的那样，收拾的极为妥帖。

地面干净，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架子床，挂着厚实的棉布帐子，床上铺着厚厚的垫子，上面放着蓬松的崭新被褥。

甚至最上面还搭着一张毛色油亮的狐狸皮！

这可是好东西，大冬天盖在身上最为压风，风一压住，热气就不容易散，冷风也吹不进里面。

墙角处，一个黄铜炭盆正燃着上好的银炭，陆文眼力见没变，一眼就看出这恐怕是家里最好的那份炭，以往都是在极冷的时候才用的！

柱子低低头欢呼一声，挣脱了郑翠儿的手，跑到床边小心的摸了摸那张狐狸皮，一下子就被厚实的皮毛给震住了，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

宋婆子笑着说：“少爷，热水一会儿就送来，炭盆边有温着的水壶，夜里渴了可以喝，茅房在院子东头，门口有灯笼，位置都没变过。”

“少爷，少夫人，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就行，我就在后头小院里。”

交代完毕，宋婆子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屋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郑翠儿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厚实的棉被，又看了看那张兽皮，眼睛立刻红了，她转过身，看向丈夫，声音有些哽咽，道：

“当家的，这被子真软和，还有这皮子，你……”

陆文走过去，将翠儿搂进怀里，也有些呜咽的说：“嗯，爹他……心里还是有的。”

很快，有粗使丫鬟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布巾，一家三口轮流就着热水擦洗了脸和手脚，冰凉僵硬的四肢渐渐回暖，路上的疲惫瞬间涌来。

他们一路上精神太紧绷了，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请了镖局护送了一段路，可路上颠簸，又怕流匪，一路上就没有睡过个好觉。

现在难得到了地方，困意也立刻涌了上来，身体更像是察觉到了安全的地方，因而疲惫也就格外的沉重。

柱子小心翼翼的爬上床，脱了外衣鞋袜，钻进被窝里，嘴里还嘟囔着好暖和，下一秒就打起了呼噜。

陆文和郑翠儿对视一眼，熄灭了油灯，也上了床，两人躺在外侧，盖着厚重的棉被，心里是难得的安全感。

郑翠儿很快也在丈夫身边沉沉睡去，她太累了，从江南一路担惊受怕，饥寒交迫的走到这里，再也撑不住。

然而陆文却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眠。

黑暗中，过往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自己年少气盛摔门而出的样子，还有这十年间，挑着货担走过无数村镇和街头，风餐露宿，被人白眼的样子。

还有那日雪灾，自己摔进沟里，货物都撒落一地，浑身被冰水浸透，没人来救自己的样子。

更有自己鬼门关闯过，被那神秘公子救起来，这才下定决心回西林府的样子。

一幕幕从陆文眼中闪过，他紧紧咬着牙，喉咙一阵酸软，到底没有忍住，无声的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