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盗墓贼的“诚意”与皇帝的“恩宠”（下）

“我不能管别人，但我能管好自己的嘴。”郭崇韬往前走了一步，离温韬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我会把你的老底翻个底朝天，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替一个盗墓贼说话。”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韬站在原地看着郭崇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他身边的小厮凑过来，小声问：“将军，这人是谁啊，说话这么冲？”

“郭崇韬。”温韬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李存勖身边最信任的谋士。这个人……是个麻烦。”

小厮说：“那咱们怎么办？”

温韬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阴恻恻地笑了笑：“没关系。李存勖这人，耳根子软，经不住枕头风吹。郭崇韬再厉害，也是个臣子，还能大得过皇帝去？只要刘夫人和那几位收了礼的大人在陛下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我就不信扳不倒他一个郭崇韬。”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挂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迈步走进了宫殿。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里暗流涌动。

上朝的那天，果然如郭崇韬所料，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替温韬说话的人不少，理由都很冠冕堂皇——什么“招揽人心”“稳定大局”“给降将以活路”。这些人当中，有几个是收了温韬好处的，有几个是确实从大局出发的，还有几个纯粹是想讨好李存勖的。

郭崇韬站在朝堂上，听着这些人的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诸位同僚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一个意思——温韬还有用，可以用。”郭崇韬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替温韬说话的人脸上扫过，“那我倒要请教诸位几个问题。第一，温韬盗掘皇陵，将太宗皇帝的遗骨弃之荒野，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在诸位眼里，是可以被原谅的吗？第二，温韬在后梁时期贪赃枉法、残害忠良，他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这种人，配执掌一方、牧守百姓吗？第三——”

他转过身来，面对李存勖，提高了声音：“陛下，如果连温韬这种人都能重新起用，那陛下与朱温的区别在哪里？朱温用小人，陛下也用小人；朱温纵容恶行，陛下也纵容恶行。那天下人凭什么相信陛下是来拯救苍生的？”

这话说得太重了，朝堂上鸦雀无声，连替温韬说话的那些人都低下了头，不敢跟郭崇韬对视。

李存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冷：“郭爱卿，你的忠心朕明白。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用谁不用谁，朕自有主张。”

郭崇韬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李存勖了。当李存勖说出“朕自有主张”这句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往往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果然，李存勖接着说：“温韬归顺朝廷，朕决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回镇去吧，只要他能安分守己，替朝廷管好一方土地，朕就不追究他之前的罪过了。”

郭崇韬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输了。

退朝之后，郭崇韬一个人走出了宫门。雪还在下，比前几天大了些，满洛阳城都白了。他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副手赵季良跟了上来，小声安慰道：“大人，您已经尽力了。陛下不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郭崇韬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季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属下不知。”

“我在想，当年我们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图的是什么？”郭崇韬的声音有些沙哑，“图的是杀出一个清平世界，让好人能过上好日子，让恶人受到惩罚。可现在呢？温韬这种恶贯满盈的东西，照样能官复原职，照样能作威作福。那我们当年流的血、死的兄弟，到底换来了什么？”

赵季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郭崇韬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赵季良的肩膀，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孤单，但却始终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得罪了很多人，包括皇帝，包括刘夫人，包括朝中那些收了温韬好处的大臣。但他不后悔。

温韬被放还的消息传到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时，百姓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说皇帝宽宏大量，给降将一条活路；也有人说皇帝糊涂了，连这种人都敢用。

更多的人只是摇摇头，叹一口气，该干嘛干嘛去了。

而温韬本人，在拿到旨意的当天就离开了洛阳。他走得很急，像是生怕皇帝反悔似的。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高耸的城墙，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郭崇韬，你赢了道理，但我赢了结果。

事实证明，郭崇韬的担忧一点都没错。温韬回到藩镇之后，丝毫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继续搜刮民脂民膏，扩充自己的势力。几年后，当后唐的政局开始动荡的时候，温韬第一个跳出来反叛，成了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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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的洛阳城里，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被包裹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郭崇韬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提笔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与恶人谈交易，最终被交易的，一定是自己的底线。”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司马光说：

温韬盗掘唐陵，这是大恶，人所共弃。庄宗明知其恶而用之，不过是被眼前的利益迷了眼，以为能用温韬去安抚后梁旧部，结果养虎遗患。自古以来，用小人者，无一不被小人所害。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但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在这上面栽跟头。说到底，不是道理难懂，是利益太诱人。温韬送出的那些金银珠宝，迷住的何止是刘夫人和几个大臣？庄宗自己，怕是也被那句“能替陛下招揽旧部”的美好承诺给哄住了。可惜，小人的承诺，比雪还要靠不住。太阳一出来，就化得干干净净，连个水印子都不剩。

作者说：

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郭崇韬有多正直，也不在于温韬有多无耻，而在于李存勖的“明知故犯”。他难道不知道温韬是什么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用了。这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很深的心理——人在处于强势地位的时候，往往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能控制住一切，包括控制一个坏人。这是一种权力的傲慢，也是一种认知的陷阱。

李存勖刚灭了后梁，正处在他个人权威的最高点，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温韬再坏，能坏到哪里去？自己手里有刀有兵，还怕一个过气的老将翻了天不成？可历史告诉我们，这种自信十有八九会落空。制度的力量永远大于个人的力量，当一个系统开始容忍坏人的时候，坏人的破坏力就会在系统的漏洞里迅速膨胀，最终超出所有人的控制。

所以，真正的清醒，不是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个大部分人都能做得到。真正的清醒，是克制住那种“我能搞定一切”的傲慢，是在所有人都说你无所不能的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里。李存勖缺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本章金句：

与恶人做交易，你觉得自己在利用他，其实他也在利用你——而且他通常比你更擅长这件事。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郭崇韬，面对一个已经铁了心要起用温韬的皇帝，你会怎么办？是像他一样硬刚到底，还是先忍下一时，等待更好的时机再出手？如果你是李存勖，面对温韬递上来的橄榄枝和满朝的劝说声，你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想法，咱们一起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