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白沙河

走了两天一夜，到了白沙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河床上一片一片的白沙子，踩上去软塌塌的。两岸长着密密的柳树和芦苇，风一吹，沙沙响成一片。赵铁柱说，这条河往东通到平度城，往西通到招远边界。沿着河走，不会迷路。众人沿着河岸往东走。河岸上的路果然好走，虽然弯弯绕绕，可平坦，没有陡坡。留根走累了，马六把他背起来。黑子跟在后面，累了就趴一会儿，喘口气再跑。

第二天傍晚，前头探路的孙长河回来报：前面有村子。李金生问：“什么村？”孙长河说：“叫白沙窝。十几户人家，靠河住。我远远看了，有炊烟，有人走动，没看见鬼子和伪军。”李金生想了想，说：“先不进。在河边歇一宿。明天我去探。”

当夜，众人在河边的柳树林里歇了。刘歪脖把最后一点高粱米煮成稀糊糊，一人分了一碗。留根喝了半碗，把剩下的给了黑子。黑子舔了两口，不吃了，趴在留根脚边，像是知道粮食不多了。孙玉兰把药箱打开，借着月光整理药品。赵大炮靠着树干，把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反复好几遍。李金生坐在河边，看着白花花的河水流过去，心里想事。他得想清楚，下一步往哪走。

天亮了，他带着赵铁柱进了村。村子很小，房子都是土墙草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几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生人来，都抬头看。李金生走过去，跟一个白胡子老头搭话。老头问他从哪来。李金生说，从北边来，躲鬼子的。老头听了，打量了他一阵，说：“你们是那支队伍吧。”李金生没否认。老头说：“村里人都知道。双峰山那边打炮，我们这儿都听见了。那火，烧了半夜。”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要往东去，我劝你们别走大路。平度城里有鬼子，新来了一个联队，说是要从南边往北扫。你们要是往东，正好撞上。”

李金生和赵铁柱对看了一眼。李金生问：“那往哪走？”老头说：“往南。过了白沙河，往南走十里，有个地方叫柳林。柳林再往南，是平度山区。那地方山深，鬼子少。就是路远，要走三天。”李金生点头，谢过老头，带着赵铁柱回了河边的宿营地。

他把情况说了。赵铁柱说：“柳林那条路我走过一回。从白沙河往南，过一片盐碱地，再翻两道岭，就是柳林。柳林过去，山就连着平度的大泽山。大泽山里，听说有游击队。咱去了，能找到组织。”李金生说：“那就去柳林。今晚就走。鬼子的联队从南边往北扫，咱往南钻，正好错开。”赵铁柱点头。

当夜，众人过了白沙河，往南走。河对岸是一片盐碱地，白花花的，寸草不生。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了大半夜，过了盐碱地，天快亮时翻上了第一道岭。站在岭上回头看，白沙河像一条白带子，在月光里弯弯曲曲。留根累得眼皮打架，可咬着牙走。黑子的爪子磨破了，留根把它抱起来。狗已经不轻了，留根抱着走了一段，抱不动了，马六接过去，把狗扛在肩上。狗不叫，只拿舌头舔马六的手。

天亮后，他们在岭上的林子里歇了。李金生让赵九月在岭口埋了两个雷，以防万一。众人吃了最后一点干粮，倒头就睡。李金生没睡。他坐在林子里，看着南边的山。那山一层一层叠过去，越来越深，越来越蓝。他知道，那边就是柳林，就是大泽山。那边有新的路，新的仗，新的人。可只要这面红布还在，这些人还在，队伍就还在。他从怀里掏出烟袋，还是空的。他含在嘴里，吸了两口空气，闭上眼睛。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味道。那味道，和招远不一样。可都是山，都是地。都是中国的。

第三十九章 完